“先后撤,把他们引到圣玛利亚小行星带,打散他们的阵型再逐个击破。”白翎冷静做出判断。

    “收到!”

    对话本该结束,但西武司在关闭通讯之前,揶揄着说了句:“话说你发情期这么剧烈,你alpha居然没把你关起来日夜侵占。”

    白翎目不斜视,左手捏紧拉环猛加油门,像机警矫健的牧羊犬一样,从侧方驱赶大部队后退,“他在这方面比较理智,不会做出那种匪夷所思的事拖我后腿。当然如果他敢做,那谁关谁就不一定了——”

    同一时间,首都星。

    拉莫奇怪地看到,君主忽然用掌腹轻拍了两下栏杆。

    像是得到夸奖一样表达愉快。

    拉莫合理认为,这一定是沙棘果汁的奇特功效。

    当晚他特意差人为君主准备了更多鲜榨沙棘汁,君主却兴致缺缺,一口不动。拉莫搞不懂这其中的关窍,只以为是君王善变。

    直到某一天,他从星网上刷到一则小道爆料,内容有关queen陛下的信息素。

    那一刻,这位前财务大臣的三观,石化般碎掉了。

    ·

    圣玛利亚小行星带附近,两军交战之势愈演愈烈。

    由于双方的武器和机甲数几乎持平,一时间竟打得难解难分,焦灼不已,很难拉开胜负差距。

    后撤途中,一只黑背红胸机甲异军突起,从后面猛得追了上来,咬死他们的队尾不松口。

    白翎当机立断,命令士兵呈半圆形散开,空出分道。

    赋力特讥笑着冲上来,满眼冒出亢奋的血丝:“一群肖小,这就想跑?”

    可当他带着特种炮兵连冲进A字形甬道中,耳边却炸响角雕的怒喊:“——回来,不要脱离行动!”

    “他们刚才那么久才打出30发弹药,一定是没货了,”赋力特嘴角上扬,把推进器开到最大,机尾粒子能划出一道血腥锐利的红光,“乘胜追击,今天我要杀1000个!”

    炮兵连的士兵们群情激烈地大喊,“杀!杀!”脊椎连接的神经管道,跟着兴奋晃动。

    冷薄的唇勾了勾,白翎的长指悬在指令按钮上方。

    军舰鸟的机甲带着狠厉的光,瞬间掠到阵前。他兴奋地龇起牙尖,看眼前驾驶着轻型民机的敌军宛如凶恶的头狼看着一群羔羊。

    赋力特无视角雕的命令,直接关掉频道,全心全意听从来自身体深处的厮杀欲。

    当他冲着「羊群」架起两尊口径庞大的炮筒,那股欲.望带着全身热气腾腾的血,瞬间涌向了大脑——

    他知道,该是时候下注了。

    就像他买彩票一样!

    抓住那道感觉,赋力特用野兽般的咆哮畅快淋漓地下令:“全连,使用169厘米破甲炮,向北侧密集攻击!!!”

    革命军装甲薄脆的轻机甲们在他眼里瑟瑟发抖,在劫难逃。

    ——下一秒,瘦长白皙的指头,按下指令,犹如精准落下一枚战棋。

    唰!唰!唰!

    革命军机甲像见了饵料的金枪鱼大队一般,整齐划一地猛得撤开。他们被调.教得令行禁止,机尾往边上一甩,露出了藏在后面的重铠甲部队。

    铠甲部队排列成稳定的金字塔型,2000尊黑洞洞炮架所指的方向正是军舰鸟面门。

    那一刹那,赋力特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他们不仅不缺不缺弹药,还多得可怕——

    中计了,我要死了……

    不!

    哈哈我不会死,我后颈的脑机接口链接着教团主机,神庞大的运算力一定能在数万种结果里找到我的一线生机!

    赋力特瞳孔血红,一拳狠狠砸下加药键。后脖子瞬时一凉,一种森冷的寒意宛如毒蛇般顺着脊椎骨窜进他的脑干。

    在他身后的座椅上,大股大股的连通剂顺着管道鼓涌进他的身体。或许是骤然降下的运算力过大,SS级的精神力都无法承受,他开始面容扭曲,浑身激烈抽搐颤抖。

    上下两片牙齿咯吱吱打颤让他嘴唇合不上,但他眼睛诡异地发亮———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思维的闪光只用了0.01毫秒。

    革命军的248厘米炮管亮起象征死亡的蓝色粒子能,宛如一柄凛然利剑,一剑穿透整个帝国军主攻炮兵连。

    等粒子能光散去,远处只簌簌沙沙在真空里漂浮着一团接一团的黑灰。

    角雕看着频道剧烈报警的阵亡情况,痛苦地闭了闭眼。那每一团黑灰都是一个士兵,其中70%是新兵。

    除了一部分听信「十个omega」谎言入伍的,其他几乎都是被强行征兵的学生,工人,平民。他们也有家庭,有父母和孩子。

    都说战争严酷,可他们又何错之有?

    然而她来不及感叹,从远方突袭来一架高阶机甲,竟然以正面姿态杀过来,一下子怼到她这个主帅面前,硬碰硬!

    锯齿形的粒子大剑与角雕的巨爪轰然相撞,擦出激烈的光与电。

    悍猛的草原鹰,在公共频道讥讽道:“好久不见,老熟人!你这是被发配到前线来了?”

    西武司!角雕瞳孔骤然缩紧。

    他的嘴巴还是那么毒。角雕冷笑一声,反唇相讥,“如果这是发配,你也高不到哪去!”

    西武司轻描淡写,“我可不是,我是自愿来活动筋骨。而且在我们这里,身先士卒是一种荣耀,会得到最大的奖赏,和你们军部截然不同。”

    “什么你们我们,你不过才跳反一年,就满口胡言乱语,”角雕缩爪成拳,转手就砸掉了对方的侧翼板,“叛徒,你就是新闻上所说的皈依者狂热吧!”

    “随你怎么说,”西武司以牙还牙,撕裂了她的防护披风,“作为alpha,你的日子也没比我这个O好过多少,难道你还没意识到问题所在吗———你跟错了人。”

    “一派胡言!强弩之末,还敢在这里挣扎,趁早投降我还能给你一个全尸。”

    然而西武司那张刻薄的嘴可不会轻易闭上,“给我全尸?噢,你有这个权力?”

    “你!”角雕的声音泄露出一抹心虚,”我当然有。”

    “不,你没有。就算当了上将,你在军部依然没有话语权。”西武司一针见血,同时手起剑落,一个跳砍削掉了角雕半边肩膀。

    机甲上象征帝国上将的徽纹刹那间破裂,随着溢出的机体液,永久滑向深不见底的宇宙。

    角雕骇然后退。然而距离拉开,西武司沙哑的嗓音却像鬼魂一般如影随形:“你的愚忠在这个时代已经不管用了。睁大你的眼睛看看清楚吧,你所服从的政府已经大厦将倾摇摇欲坠,倒塌只是时间问题。”

    “不论你怎么牺牲和努力,都只是给上层阶级谋利益。”

    “至于你的孩子,在你牺牲后,他不会得到一分好处,甚至还有可能因为相貌出众被送进皇宫,年纪轻轻就做了老章鱼的小宠。”

    角雕胸腔一阵窒息。西武司的形容太有画面感,甚至更可怕的是,她知道这是完全有可能发生的。

    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事。身为平民将领的父母或长辈,一旦死亡,失去庇护,他们的孩子就像是财产一样被分割,榨干。

    曾经的萨瓦二世,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西武司似乎猜到她在想什么,轻飘地加一句,“如果革命军失败了,政策一定会再次收紧。到时候你的孩子可不会有萨瓦二世那样的好运,逃出生天。”

    “住口!!我不听你这些妖言惑语,”角雕瞳孔放大,气息激烈无比,“道不同不相为谋,我跟你们没什么好说的,我……”

    一瞬间,眼前浮现出一副画面,那是抱着孩子,正在等她回家的配偶。

    如果我……或许……

    那个念头只是一闪而逝。

    她急促转动的眼瞳,突然僵直住。

    啪——脑海呲嚓起火花,倏而寂灭。

    雕高高昂起的头颅,再次死寂般坠入黑暗。

    ·

    再次醒来,角雕发现自己正处于地动山摇的主舰医务室。

    医疗兵正在急切地为她包扎,她什么也听不清,耳边只有刺耳的白噪音。

    她面前站着头裹纱布的赋力特。这只军舰鸟双目兴奋赤红,嘴巴一张一合,正向她建议着什么疯狂的计划,仿佛在她意识回笼之前,这具身体一直在跟他说话———她大脑迟钝地运转了下,想回忆刚刚发生了什么,却发现记忆似乎缺了一小块……

    “角上将,我就知道赛博神一定存在,您看看我,我还全须全尾地站在您面前。如果不是我在关键时刻注射了超十倍的药量,我也不会找到革命军袭击的死角,逃了出来。所以我建议,接下来的出征,我们所有人都注射超剂量的连通剂,必定能把革命军玩弄于鼓掌间——”

    “够了!”

    角雕一声暴喝,叫停了他。她怒不可遏地扯掉自己手臂上的留置针,摔在赋力特脚下,“赋力特,你带头违反军令,害死了3000部下。从现在起,交出你的上校军徽,降为上尉。”

    赋力特一下子呆滞在当场。

    但身边的医疗兵们都知道,对于这样惨烈的失误,将领只是降职,已经算角雕上将法外开恩。

    然而赋力特非但没有感激,反而忽得嗤笑一声,让角雕倏然转过头,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位部下。

    “角上将,我军的惨烈牺牲,不正是您的判断失误吗?”

    “白翎并没有打空弹药。正是您犹犹豫豫,模棱两可,没有向我们讲清情况,那3000士兵才会死!”

    “他们都是因您而死的,与我无关。”

    赋力特摘下自己的上校军徽,有样学样,满脸嘲讽地丢在地上,“士兵死亡,当然是主帅的指挥过失。如果不是赛博神垂怜我,我会被您害得连站在这里伸冤的机会都没有。”

    “今天一切发生的事,我会向金雕元帅和剑鱼大公报告的。他们自有定夺。”

    饶是角雕,都直接破口而出,“你这无耻崽种——”

    ——背刺我!

    这时,她忽然闻到一股沁人心脾的香味。

    那味道似乎是从医疗兵身上传出的,也像从赋力特身上来的……她下意识嗅了嗅,心情随着莫名一惚。

    走廊里响起一连串轮椅转动的机械声。

    医疗室门打开,来人抬起头的瞬间,几乎所有人都友善地喊了一声,“岑顾问。”

    岑焉似乎是来雪中送炭,救角雕于水火之中的。

    他担忧地看了看屋里的情况,坐在轮椅上,中肯地说:“角上将,我认为现在不是争吵的时候,赶紧脱离困境要紧。您恐怕不知道,在您被西武司洗脑之后,海鸥军团也追了上来。”

    岑焉指了指天花板,“现在,这群强盗正试图在我们的主舰甲板上凿一个洞,把我们通通扔进太空里呢。”

    角雕还没出声,赋力特便连忙说:“岑顾问,您一定有办法吧。”

    岑焉缓慢点了下头,“有倒是有,不过我有个条件。”

    “是什么?”

    岑焉拍了拍正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在褐兔惊讶的目光中,他和善地说:“我想让omega战斗员陪我上战场,可以吗?”

    ·

    “呜呜真是太谢谢你了,岑焉,”褐兔感动地摸着机甲驾驶台面,“我都好久没摸过机甲,再不上机,我都要长蘑菇了。”

    “不用谢。”岑焉声线很轻,听在褐兔耳朵里,却是别样的真挚。

    褐兔关上舱门,勇猛地锤了锤自己胸口,“放心!岑焉你去找海鸥军团谈判的时候,我会全程保护你!我可是暗夜战神长耳鸮,很厉害的。”

    机甲畅快高兴地飞出舱门。如果机载系统可以配音,褐兔一定会放一首喜气洋洋的《好日子》,庆祝他重回作战部队。

    飞到太空里,他们正在搜寻藏匿在太空垃圾后的革命军。

    这时,坐在副指挥座椅上的岑焉,忽然转过头,像是求证一般问了一句:“你愿意保护我,是因为把我当成了朋友吗?”

    褐兔操控着拉杆,不假思索:“当然!你是我在这个舰队最好的朋友,比经常给我打两勺肉的食堂阿姨还好。哦对了,等我们安全回去,我带你吃双倍的胡椒烤鸽子,怎么样?”

    岑焉低低笑了下,“抱歉——”

    “啊?为啥抱歉?”褐兔愣了愣,想问问他怎么了。

    下一秒,褐兔倏然睁大圆眼,感觉到后背凉凉的,那是一种金属插进身体特有的透心凉。三秒之后,神经系统迟钝反应,继而掀起一股钻心剧痛。

    褐兔花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那是岑焉拿着刀在他的伤口里,搅动他的内脏。

    而那把刀……

    “谢谢你的刀,我用上了,”岑焉从背后靠近,附在他耳边笑道,“还有抱歉,小朋友,食堂你去不了了。”

    褐兔的身体无力地滑下,呆呆倒在地上。刀子上被岑焉涂了麻醉剂,他根本做不出反应,只能眼睁睁看着岑焉划开他的伤口,用他发情期omega的血,抹了自己一身。

    接着机甲舱门打开,一具尚存温热的身体,被抛进冰冷深空。

    意识彻底消失前,褐兔迟滞地望了一眼。那个被他用心对待,称之为朋友的人,正沐浴在这片漆黑宇宙唯一的灯光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飘远。

    像看一件垃圾。

    不多时,这架孤零零的机甲被游荡在附近的革命军发现。

    机甲频道里不断发出投降信号,为表诚意,还主动扔掉了武器。

    革命军遵从白翎命令,愿意善待主动投降的俘虏。于是,一只海鸥士兵上前查看,在简单交流后,叫来了他们的老大。

    “老大!这里需要援助。”

    “什么情况?”基德驾驶机甲凑过来。

    “有个敌军omega被卡在了机舱里,生命垂危,而且他还在发情。他哭着向我们求救,说不想回去,回去之后被帝国军发现一定会被轮的。”

    基德气愤不已:“帝国军越来越恶心了!”

    他连通频道,听着里面令人心碎不已的哽咽声:“救命,我是omega,我是被迫参军的,他们强迫了我。”

    “我还是军校的学生,差点被送去皇宫当小宠,求求你们救救我,我还想活……”

    基德安抚他,“好的别急兄弟,我们等会就救你出来。”

    “我的腿被压到了,我痛得厉害……”

    基德加紧撬开舱门,“我知道了。”

    “我好痛啊,啊啊啊——”撕心裂肺的惨叫。

    六名士兵冲进驾驶舱里,看到里面满地都是血,空气中弥漫着脆弱浓郁的omega信息素。而那个凄惨的O,正被倒下来的天花板压在下面,奄奄一息几近昏迷。

    “老大你带速效抢救胶囊了吗!他好像快不行了。”他们急得回头找基德。

    基德踏进门,闻到发情期omega的味道。他恍惚一瞬,无端想起当年被联邦人杀光父母,被逼割掉腺体的自己。

    他垂眸低敛,从腰包里掏出个塑料小药盒,直接抛过去,“撬开他的嘴,给他喂一颗,死不了。”

    “好嘞。”士兵们接过胶囊,开始分工合作。五个人负责使出全部的劲抬起铁板,一个人蹲在地上,给瞳孔放大嘴角溢血的omega喂急救药。

    “可怜的家伙,这么重的伤势估计内脏都碎了吧。还是个大学生,这么年轻……”士兵同情地摇了摇头。

    基德拿出终端给大营报备:[有俘虏投诚但伤势过重,请做好抢救准备]

    营地方面回:[好的基德上将,请确保俘虏戴好电子镣铐]

    这是出于安全的考量,防止有间谍假装投诚,实则混进军营搞破坏。

    士兵们给那只重伤的omega装上手铐,一行人抬着他往外走。

    正在这时,一股沁人心脾的香气忽然钻入众人鼻腔。这味道十分柔和,让人舒展身心,不由自主晃神了一瞬。

    就在基德失神的一秒间,「咔嚓」一声响,电子手铐被一股无名力量黑入,自动打开。还没等基德回头,六名士兵的身子微妙一僵,纷纷朝旁栽倒。

    是麻醉气!基德立即警醒,下意识摸枪打空弹夹,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大脑一阵天旋地转,他视线晃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上面插着一根针剂。

    噗通,身体倒地。基德横躺着的视线,刚好够看到一隅———那个本该昏迷不醒的「omega」用笔直修长的双腿站了起来。他抖了抖纤细手腕,电子手铐应声落地。

    岑焉满脸是血,却衬得他原本清秀的容貌无比艳丽。

    他拿起基德的终端,轻而易举黑入,切到了聊天界面,给备注是「给我买烤肠机的好兄弟老隼」的账号,发了一个emoji。

    一朵,太阳花。

    ·

    角雕在焦急地等待消息。

    她还没有输。

    按照计划,她分出去的那60%兵力虽然折损了不少,但仍然有40%到达了预定计划里的小行星带薄弱点。

    只要将那段小行星带,横向打通,他们就能绕后直通白翎的大本营。

    然而她怎么也没想到,这场战役的拐点,不在她,白翎,或者西武司任何一人的决策身上。

    而在海鸥军团。

    急讯传来时,角雕在原地怔了两秒。她反复查看地图,又点开前线机甲传回的视频,这才相信这荒诞的结果是真的。

    ——海鸥军团第四师26000名士兵倾巢而出,听从基德将军命令,在帝国军的必经之路上,站桩待命。

    那些士兵都是些义气的海盗,一路跟着基德走来,对基德如家人般信任。

    基德说「待在这里不要动」,他们就立立整整不动。

    连帝国军朝他们炮轰扫射,他们也没有及时反击。

    ——快躲开,那是帝国军的炮火!

    ——可是基德老大还没下令,这是不是战术啊,再等两秒吧。

    可他们想等,帝国的炮火是不等人的。粒子能武器摧枯拉朽,对于那些站桩不动的目标,眨眼间就能把他们的机甲变成废铁,肉身烤成灰烬。

    硝烟散去,通讯频道记录空空,他们到死也没等到老大那句熟悉的——“出击!”

    就如同在站台上等不到主人,最终死去的忠犬八公。

    岑焉想起那部老电影,唇角微扬,心情甚好,连身边被捆着的人也顺眼多了。

    药效过去,基德的意识重新回到身体。

    岑焉便把座椅拉近,把军团指挥页面拉到面前,一个一个给基德念阵亡报告。

    如果基德听到某个名字,突然指尖抽搐,惊天动地地咳血,他就再念两遍,念到海鸥歇斯底里地抽泣为止。

    “不可能,一定是噩梦,又是噩梦……我不能做出这种事———我害死了所有兄弟姐妹!所有的兄弟——”

    “快醒,快醒,快醒!”

    他把头砰砰砰往地上撞,力度之大宛如拍皮球。岑焉看笑了,轻声细语地提醒:“这不是梦,是现实。”

    “啊。”基德嗓子里挤出一道失调的气声,仿佛被人掐住喉咙,离断气不远。

    为佐证自己的话,岑焉专门调出舱内监控,画面显示,一切命令都是基德亲口下的,“看到了吗?那就是你。你背叛了白翎,害死了两万士兵。从此以后,你就是革命军的头号叛徒——”

    基德眼前一片血雾,耳边声音忽近忽远,听不真切。

    画面里的人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对方穿着他的作战服,长着和他一模一样的脸,却做着和他本意截然相反的事。

    仿佛在他昏迷这段时间,一道邪恶的灵魂钻进他的身体,借他的手犯下了滔天罪孽。

    不,不!那不是我!

    “不是我!不是我,是……”

    是谁重要吗?有一道声音占据他脑海,慢悠悠道:事已至此。

    你只有以死谢罪。

    可他心底又有一道蹲倒悲泣的声音,声嘶力竭地挣扎,说着我可以被炸死,毒死,病死,唯独不能作为叛徒去死。

    或许。

    白翎会相信他。

    “不会的。”

    岑焉调性轻缓,不乏遗憾地告诉他,“白翎不会再相信你了。”

    “你那商会会长叔叔,收了教团50亿,他会向白翎亲口承认,是你和他一丘之貉故意给帝国军送人头。要怪就怪他吧。”

    作者有话说

    加了点解释,海鸥是被无耻反派脑控了。他途中不是昏迷,是意识被夺取了,所以这题无解

    另外,大家反应阵亡人数太多很难过,于是改成一个师两万人了。虽然大战途中疑似因为指挥官判断失误阵亡十万士兵的情况还是有的。但这是幻想小说嘛,大家说主角团别死人,咱们就少死点

    这个反派算是幕后大boss了,所以会坏得可怕(我甚至觉得我已经收敛着写了,只能说现实世界比小说更魔幻)。但大家不要担心,反派会死得很惨,很惨

    一切途中发生的坏事,都有修正的机会

    结局一定是甜甜he(拍胸脯保证)

    作者有话说

    第260章躁狂

    首都星。

    临近傍晚,光线收束。灰蓝的大海之上,是惨淡微茫的天空。随着温度下降,在寒冷的北方升起一阵残烈的风。

    郁沉站在崖边,看着一只掉队的海鸥背对海平面飞来。在大风和海浪的博弈里,它骤然失速转向,一头撞上漆黑悬崖,砸进海里,掀起十厘米高的水花,最后被海浪彻底吞噬。

    多少人的退场,都如这小小的十厘米。

    猝然,短暂,无法预料。

    郁沉嘴角缓缓下落,垂首敛目,似乎心不在焉。

    三分钟前,他收到了革命军的前线战报。而实际上,在更早一些时候,这件事已经传得到处都是。

    ——《革命军海盗上将收受巨额贿赂,献祭己方士兵投诚敌方》

    首都星扇区的媒体们,不约而同抢在第一时间报道了这件事。动作之快,爆料之详细,仿佛早有准备。

    【无独有偶,前脚有人怀疑革命军内部贪污,后脚就有消息人士爆出,星盗出身的革命军将领基德,疑似伙同表叔收受贿赂,金额更是高达恐怖的50亿。】

    界面链接着星网实时最热词条——

    #革命军上将基德贪污受贿,穷星恶水出刁民#

    #革命军指挥失误,伤亡惨重#

    #革命军管理存在重大问题#

    #革命军最大叛徒#

    #魔鬼,疯子和小人#

    指尖在最后的词条上悬停,最终还是缓缓落下,没有点进去。

    拉莫忧心忡忡地汇报:“君主,我们已经尽最大努力控制舆论,但还是压不下去。尤其那些此起彼伏的「爆料」,像是有备而来。”

    郁沉少见地轻微叹息,“他们估计为这一刻准备了很久。”

    拉莫虽然不清楚君主所说「他们」,具体指谁。但如果这是敌方布下的局,他会觉得设局者不仅聪敏缜密,其阴险毒辣的程度也远超人性范畴。

    ——革命军最怕的从来不是牺牲,不是战败,而是道德滑坡。

    让举世知晓,革命军里出了这么一个背刺自己人的叛徒,整个团队的管理和控制力都会受到质疑,内部团结与凝聚力受到重创。

    士兵们会从此对指挥官产生怀疑。

    再碰到类似的命令,他们第一反应不是执行,而是下意识恐慌地想,指挥官会不会收了钱来害我们。

    如果任其发展下去,那么白翎流血流汗建立起来的革命军内部信任链条,将无形中瓦解。

    整个军队,将不战而败。

    不夸张地说,这种阴谋构陷所造成的信任危机,比一颗核弹的影响要大十倍。

    身处前线的白翎,必定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巨大压力,难以转圜。

    在拉莫等一众老臣看来,如果想要拉回局势,重新获得士兵们的信任。

    现在最有效的做法,莫过于——

    跟基德割席。

    ·

    “绝对不行!”

    白翎面部线条冷静紧绷,胸腔压抑不住呼吸,“任何人都有背叛的理由,但基德绝对不会。”

    西武司深深看着他,没有言语,而是调出机甲座舱的监控,“这是忒弥斯系统反馈回来的视频,上面显示,命令是基德本人下的。甚至士兵被扫射时,他还站在一旁微笑地观看阵亡情况。”

    白翎根本不需要他调给自己看。

    在西武司来之前,他已经把这段简短的视频循环式播放了二十遍,三十遍。但即便高清影像清晰地证实,那就是基德的身体,他依旧在情绪震荡的混乱中,再一次选择相信自己的直觉——

    “那一定不是他。”

    “不是他还能是谁?白翎,事态紧急,你不要自欺欺人。”西武司想让他冷静下来。

    自欺欺人这四个字像是一个开关,撬开了尘封已久不愿面对的回忆。纷繁间,前世那些猝不及防的,匪夷所思的背叛,宛如滔天洪水一般重新冲刷着白翎的脑海。

    他瞳眸涣散,心底浮现出一道微小的,但不断增大的声音——

    有没有一种可能……

    有没有可能……

    他前世的副指挥,那些人,不是故意背叛他的……

    有没有一种可能……

    他们为了钱出卖革命军,是假的。

    他们不是故意对我那么坏,而是像基德一样,被控制了。

    额角渗出细微冷汗,白翎右手扶着桌沿,手背青筋突起,用力到几乎要把桌角掰断。

    而我竟然懵然不知,恨了他们那么久,还在重生之后差点找上门去报仇。

    他呼吸一滞,感觉胃里在抽搐翻搅,颤着嘴唇轻微弯下腰,将手臂横在胃上,自虐式地往下压了压。

    还好是差点。

    还好。

    他扯了扯唇,竭力把重度焦虑带来的躯体化疼痛摁下去,控制着身体缓缓呼气。但这一幕被西武司看在眼里,却皱起眉头:“白翎,你脸色也太难看了。你有多久没睡觉了?”

    在他印象里,这只隼好像除了实在要补充抑制剂时,从来没主动休息过。

    “不记得了,几十个小时吧……”

    白翎嗓音沙哑,垂首捏了捏自己鼻梁,只觉得从鼻尖到头皮到四肢都像灌了铅一样沉。

    但他有自己的办法———唤来事务兵,让他给自己送了两杯咖啡,要浓得搅不动的那种。

    西武司看着他表情毫无波动地昂起脖颈,灌下两杯,掐了掐手心,忍不住冷笑道:“发情期吃强效抑制剂,还摄入过量咖啡因,你也不怕猝死。”

    白翎语调淡淡,四两拨千斤地怼回去,“总比你躲在屋里吨吨灌酒的好。”

    “我只喝了一杯。”西武司声线毫无起伏。

    “是吗?”肢体凑近,俯过身,鼻尖在大鵟侧颈轻轻一吸, “闻起来可不止一杯。”

    那动作只有擦身一瞬,却让西武司脖颈一烫,轻微炸毛。

    西武司顿时拳头硬了,“可别把我当你的alpha来四处发情。”

    白翎站在门边,侧身回头,轻描淡写道:“放心,我只是咖啡喝多了,有点亢奋。”

    “你最好是亢奋。”西武司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灰眸,声调沉下去。

    别是焦虑加重,解决不了,转躁狂了。

    两人一起走出指挥中心,顶灯倏然提亮,白翎眯了眯眼,逼迫自己转动大脑神经,尽快回到总指挥官的角色中来。

    他要做的事很多,包括下令收集阵亡士兵遗体,安抚侥幸逃脱的9000名伤兵———现在他们正在主舰运输厅聚集,要求见他。

    白翎不用想都知道,这群海鸟在看到星网那些不堪的「爆料」,得知自己被基德背叛后,会掀起多少愤怒与悲哀。

    基德的「指挥失误」造成了海盗军团第二师整整26000人直面敌军炮火。

    死亡人数超过一万七千人。

    仅有九千人逃了回来。

    堪称革命军起兵以来最大最惨烈的伤亡。

    在得知消息的那一瞬,白翎第一时间带着第一舰队的「绝命老鹰团」赶过去支援。在千钧一发之际,他们赶到小行星带边缘,把试图在那里开出一条通道的帝国军,杀了个精光。

    原本战力对比没有那么悬殊,也不会这么顺利。

    但他带的那团人,正是斗兽场里救出来的老兵。

    老兵是白翎手中的最大底牌。原本作为尖刀精锐,他们被安排养精蓄锐,准备之后空降新哥伦布星,也就是第二战场。

    现在接到支援命令,他们一路狂拉油门推到第一战场小行星带,途中却不停地撞到己方战友漂浮在太空中的遗体。

    有整的,有零的,有成块的,还有起泡的……

    偶尔也有衣服碎片挂到前挡风玻璃上———原先大家训练时一起开玩笑,画过「薯条团」和「老乡鸡团」图案的T恤,还打过赌,模拟作战谁输了谁就要俘虏一样穿上对方的周边。

    现在「老乡鸡团」还套在他们作战服上,「黄金薯条」却被撕成了碎片。

    老兵们哽住了喉咙,气都喘不过来。

    之后便是一路冲,一路杀,根本不管战损比,杀红了眼睛,最后茫然地一抹眼下,湿漉漉的。

    或许是帝国军损失太多,角雕偃旗息鼓,没有再继续派出兵力追击。

    两军彼此都伤亡惨重,士兵们由此获得了片刻的休息。

    趁着这点喘息的时间,白翎除了要安抚伤兵情绪,防止哗变,还要尽快找到突破点,找到足够的证据来证明海鸥是被人陷害的。

    尤其要搞清楚一件事——

    据医疗处说,就在惨剧发生前不久,基德曾经联系过医务处进行报备,他发现了一个受伤的omega俘虏,准备带回去医治。

    然而这件事除了报备时的寥寥对话,再无下文。

    那个受伤的omega俘虏,也没人见到。

    当然,可以合理猜测,这个俘虏也在运送途中,跟着其他海鸥军团第二师的士兵牺牲了。

    但目前为止,仍未发现任何一具戴着俘虏电子镣铐的尸体。

    基德的机甲也失踪了,只留下一段残缺不全上传到忒弥斯防御系统的监控。

    白翎压了压冷厉的眉眼,大胆地推测,基德的失踪和反常,应该和那个omega俘虏有关系。

    是基德和海鸥团的善良,招来了灾厄。

    想到这里,他拇指划过终端,界面再次跳出基德的对话框。

    向上滑过整整一页他打给基德的未接通讯,翻到上面。

    【太阳花emoji】

    他盯着它看了会,脑海深处掠过某种久远的记忆,一朵纸叠的向日葵渐渐和眼前的图标重合。

    蓦地,白翎攥紧了终端。

    他无端想到了一个人名。

    正在这时,终端嗡嗡震动,常务副官哈尔请求通话。

    白翎按下,听到哈尔嗓音略带激动地说:“白司令,负责寻找遗体的海鸥军团第一师找到了一个敌军omega。”

    “是遗体吗?”

    “不是,他还活着!”哈尔语速很快,简明扼要地说,“他被朋友刺了一刀,扔下了机甲,本来在真空环境里活不久的。但他运气很好,正好有个散落的氧气罩飘到他面前,他便多活了两个小时。海鸥第一师找到他时,氧气差点耗尽,老鹰团本来要杀了他。但是海鸥那边拦着没让,说心太累了不想再杀了,于是就带回来——”

    “结果没想到这小子一醒来,就说自己知道跟基德上将接触过的omega是谁。”

    原本被人为砍断的线索链,以出乎意料的方式,接上了。

    白翎却呼吸一错,垂下微颤的眼睫。招致祸端是因为救omega,重获线索也是因为救omega……善意总会回到它该回到的地方。

    挂断通讯,白翎直接转向,换道前往医疗层。

    在那里,他见到了大难不死的褐兔。

    也从他口中,验证了一个名字。

    岑焉。

    作者有话说

    鸟说善意总会回到原本的地方,其实他自己何尝不是。如果他是那种锱铢必较,自私自利分不清好歹的人。可能就不由分说把前世背叛过他的人全杀光了。

    但他没有,因为他觉得这些人这一世并没有做过错事,自己无权审判他们。

    之前也有评论问,为什么没写小鸟打脸副指挥的剧情,只交代了小鸟这辈子没再吸纳这些人成为同伴,其实正是以上原因

    ——

    (老鱼隔着鸟肚脐听闻消息)(鱼尾巴变成飞毯)(天王老子空降成功,经典逼问你要竹马还是天降)

    小鸟:?我从来没见过你这么能吃醋的人鱼

    老鱼:(微笑)你还认识其他人鱼?

    小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