力盾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师门上下都有病 > 13、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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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绒的进步是肉眼可见的。

    每日清晨的“梳毛顺气”时间,成了她最期待的环节。

    她会早早抱着自己的大尾巴,蹲在曲忧房门口,眼巴巴地等着。

    曲忧用那一丝微薄却精纯的冰灵力,小心翼翼地梳理她耳根那处暗伤周围的脉络,阿绒便舒服得眯起眼,喉咙里发出猫咪般满足的呼噜声,尾巴尖无意识地,一下下轻拍着地面。

    “师妹,凉凉的……舒服。”她含糊地表达着感受,小脑袋依赖地蹭着曲忧的手心。

    除了疏导妖力,曲忧也开始有意识地引导阿绒控制自己那对过于显眼的耳朵和尾巴。

    她用最简单直白的话告诉她:“阿绒,耳朵和尾巴,是我们的小秘密,在外面,要试着把它们藏起来,就像把宝贝收进兜里一样,好不好?”

    阿绒似懂非懂,但她信任曲忧。在曲忧耐心的引导和微弱灵力的辅助下,她开始尝试。

    最初只能坚持几个呼吸,耳朵和尾巴就会不受控制地“噗”一下冒出来,但渐渐地,时间在拉长,从几息,到十几息,再到能完整地吃完一顿饭而不露馅。

    虽然一高兴,一受惊,或者单纯玩得忘形时,毛茸茸的部件还是会不受控制地冒出来,但她的心智在这种温和的疏导和陪伴中,开始缓慢地成长。

    她说话不再那么断续破碎,能表达更复杂一些的意思,曲忧打坐,她就抱着自己的尾巴坐在旁边,安静地玩石子;

    曲忧看医书,她就凑过来,指着上面的图画问“这是什么草”;曲忧去后山采些普通草药,她也一定要跟着,虽然常常被蝴蝶或松鼠吸引走注意力。

    阳光透过破窗棂,在屋内投下温暖的光斑,阿绒枕在曲忧腿上,任由曲忧轻轻梳理着她的长发,忽然,她小声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开口:

    “师妹……阿绒昨天,做梦了。”

    “嗯?梦见什么了?”曲忧手上动作未停,柔声问。

    阿绒沉默了一会儿,把脸往曲忧怀里埋了埋,声音更小了,带着哭腔:“梦见……娘亲。娘亲身上好多血……好红……阿绒怕……叫娘亲,娘亲不理阿绒……”

    梳理头发的手指,微微一顿。

    曲忧的心沉了下去。

    她放下木梳,双手轻轻环住怀里微微发抖的小小身躯,将她搂紧。

    这显然不是普通的噩梦,而是深埋在这半妖孩童灵魂深处,关于至亲惨死的记忆碎片,难怪她心智受损,难怪她如此缺乏安全感。

    “不怕,阿绒不怕。”曲忧的声音放得极轻,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坚定,在她耳边低语,“梦都是假的。娘亲一定在天上看着阿绒,希望阿绒快乐、平安。以后,师姐保护你。谁也不能再伤害阿绒。”

    阿绒抬起头,琥珀色的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她看着曲忧,似乎在确认这句话的真伪。

    然后,她用力地,重重地点了一下头,伸出小胳膊,紧紧回抱住曲忧的腰,把满是泪痕的小脸埋在她肩窝,闷闷地“嗯”了一声。

    叶知弦的情况,也在缓慢地改善,或者说,是崩溃的周期被强行拉长了。

    那日之后,曲忧并未立刻着手研究蛊毒的解法,那远超她目前能力。

    但她从《本草纲目》辑要和那几本游方郎中札记中,结合自己那些模糊的现代医学常识,筛选出几种有安神、定惊、缓解郁结之效的普通草药。

    有些在后山能找到,有些则需要她下次下山时留意。

    她将这些草药简单处理,或煎成汤汁,或制成简陋的药膏,在叶知弦情绪明显不稳,眼神开始涣散时,便递上一碗温热的药汤,或用药膏配合银针,在她几个安神的穴位上轻轻施为。

    曲忧的灵力微弱,但那份专注和镇定,似乎本身就是一剂良药。

    加之那些草药确实有些微效果,叶知弦最严重的那次“发病”前兆,竟被硬生生压了下去,没有演变成抱着琴冲下山门的癫狂。

    清醒时的叶知弦,依旧是那副哀婉柔美的模样,但眼底的疯狂与绝望,似乎淡去了一丝。

    她开始偶尔在院中晒太阳,抱着她的琴,指尖拂过琴弦,流泻出的不再是纯粹的悲泣之音,偶尔会夹杂几个清越悠远的音节。

    有一日,她看到曲忧在笨拙地摆弄几根琴弦,沉默了片刻,忽然轻声道:“指法不对。”

    她走过去,在曲忧身边坐下,接过那简陋的琴,手指如穿花蝴蝶,轻轻拨弄,几个简单却韵味十足的清音流泻而出。

    叶知弦轻声说:“琴为心声,亦为道途。欲以音愈人,先需音正、心定。你灵根属冰,心性沉静,或可尝试以此入道。”

    她开始教曲忧最基础的指法,识谱,乃至一些粗浅的音律与灵力结合的道理。

    叶知弦教得极认真,褪去癫狂的她,有种属于音道天才的专注与清冷魅力。

    曲忧学得也快,那份过人的领悟力和沉静心性,在音律一道上竟也展露无遗。

    几次教学后,叶知弦看着曲忧已能磕磕绊绊弹出一小段清心咒的雏形,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欣慰。

    “你很聪明。”她轻声说。

    又一日,曲忧刚为她行完针,喂下药汤。叶知弦靠坐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明。

    她看着曲忧收拾东西的侧影,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久病的虚弱和一种深刻的疲惫:“师妹,谢谢你。”

    曲忧动作一顿,看向她。

    叶知弦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虚空处,嘴角泛起一丝苦涩至极的弧度:“有时候我觉得,我这样的人,疯疯癫癫,执迷不悟,为个负心人把自己弄成这副鬼样子……实在配不上你这么费心费力。”

    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歇斯底里,却比任何哭喊都更让人心头发堵。

    那是一种对自我价值的全盘否定,是沉沦在泥沼中太久,连自己都觉得自己肮脏不堪的绝望。

    曲忧放下手中的东西,走到床边,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叶知弦平齐。她看着二师姐那双依旧美丽,却盛满了太多痛苦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地说:“师姐,你值得。”

    “你值得被好好对待,值得拥有新生,值得摆脱那该死的蛊毒和混蛋,值得弹你想弹的曲子,过你想过的人生。”

    “以前的叶知弦或许被困住了,但现在的你,有我们在。你从来都不是一个人,也从来都不该被那样对待。”

    叶知弦怔住了,她缓缓转过头,看向曲忧。

    那双总是盛满哀愁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破碎,然后又一点点重新凝聚。

    不是为那个负心人,而是为她自己。为她这被践踏、被遗忘、被自己都唾弃的,属于“叶知弦”这个人本身的存在价值。

    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预兆地从她眼眶中滚落。没有声音,没有抽泣,只是安静地汹涌地流淌,冲刷过她苍白的脸颊,滴落在素色的衣襟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这一次,她不是为那个不归人而哭。

    是为她自己。

    为那个曾经天真烂漫,惊才绝艳,却被欺骗,被下蛊,被折磨得面目全非的叶知弦。

    在无尽黑暗和痛苦中,她终于抓住了一丝微弱光亮。

    曲忧没有劝,只是默默递上一块干净的布巾。她知道,有些眼泪,必须流出来。流干净了,心,或许才能透进一丝真正的光。

    而沈见微的石屋,依旧是整个归藏宗最固若金汤的堡垒。

    曲忧并不急躁,她知道,对于大师兄这样将自我封闭到极致的人,任何急功近利都可能适得其反。

    她只是日复一日,准时出现在石门外,用平稳的声调,读着那些或深奥,或粗浅的医书。

    沈见微的指点依旧吝啬,但越来越精准,涉及的范围也从单纯的穴位经络,偶尔扩展到药材甚至一些极其偏门罕见的病理猜想。

    这日,曲忧读到《经脉论》中一篇关于“奇经八脉”与“神魂损伤”关联的探讨。

    这篇内容极为晦涩,且书中记载多有前后矛盾、语焉不详之处,显然是编纂者自己也未完全吃透,东拼西凑而来。

    曲忧读得缓慢,遇到几处明显逻辑不通,或与沈见微之前指点相悖的地方,她心中微动。

    在读到一段关于“阴跷脉”受损可能导致“目不能视,神光内敛”的论述时,她心头一跳,故意将其中一处关键的气血流向注解念错了。

    “……故阴跷受损,其气上行,过‘睛明’而散于‘攒竹’,是以目窍壅塞,神光不显……”她将“散于”念成了“聚于”,一个字的差别,意义天差地别。

    然后,曲忧停下来,仿佛在思索,又像是在等待。

    石门外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屋檐的呜咽,和远处阿绒隐约的嬉笑声。

    就在曲忧以为今日依旧无功而返,准备收拾东西离开时——

    “扎扎扎……”

    那扇厚重冰冷,仿佛与山壁融为一体,从未在她面前完全开启过的石门,发出了沉闷而滞涩的摩擦声,缓缓地向内打开了一道缝隙。

    一道足以让人通过的缝隙。

    里面没有光透出,只有一片比门外暮色更深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黑暗。

    沈见微那特有的,冷淡而微哑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平静无波:“进来。”

    曲忧深吸一口气,没有犹豫,抬步走入了那片黑暗,石门在她身后,又缓缓地合拢,隔绝了外界最后一线天光。

    石室不大,陈设简单到近乎空旷,一床,一桌,一椅,一盘棋。

    床是光秃秃的石板,铺着薄薄的陈旧草席,桌椅都是粗糙的石制,毫无装饰,唯有那盘摆在石桌上的棋,棋子是温润的黑白玉石,棋盘线条纵横,在黑暗中仿佛自己散发着微光。

    沈见微就坐在那盘棋前。

    他穿着一身纤尘不染的,式样简单的白色深衣,衣料是某种看不出质地的哑光织物,衬得他肤色是一种久不见天日的,近乎透明的冷白。

    墨黑的长发用一根同色的发带松松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在颊边。

    他的五官轮廓是极为清隽俊雅的,眉如远山,鼻梁挺直,薄唇的颜色很淡。

    然而,这一切都因为那双眼睛,而笼罩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冰封般的沉寂与疏离。

    他的眼睛是闭着的。

    不是垂眸,不是假寐,是真正地,紧紧地闭合。长长的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

    没有眼球转动的痕迹,没有对外界光线的任何反应,他就那样闭着眼,身姿挺拔如松,却又仿佛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

    曲忧站在原地,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如何动作。

    “你故意念错的。”沈见微忽然开口,打破了寂静。

    他依旧闭着眼,脸朝着棋盘的方向,声音平淡地陈述。

    曲忧回过神来,定了定神,走到石桌旁,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清浅的,带着点狡黠的弧度:“是啊,不然大师兄怎么肯放我进来,见我一面?”

    沈见微那颜色极淡的薄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