力盾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海晏河清 > 15、野心
    贺兰清对茯苓说道:“茯苓,把车厢门打开。”

    “是。”

    车厢门打开后,贺兰清便在茯苓和玉竹的搀扶下下了马车,重新坐上轮椅,身后跟着侯音。

    贺兰清用恰到好处的声音说道:“我今日来,是奉了陛下的旨意,代替圣驾来探望太尉的,你们还要阻拦吗?”

    场中落针可闻,只能听到风吹动旌旗的声音。太尉府门房一脸错愕,脸上的肌肉都下意识地抽了抽。眼前的局面已经完全超出了主子交代给他的预案,也远远超过了他能应对处置的权限。

    贺兰清说完,根本不管其他人的反应,只侧过头略一示意,茯苓便推着她的轮椅朝着太尉府的正门走了过去。

    茯苓和玉竹身后,还跟着两队女侍卫,其余人则留在太尉府门口待命。

    侯音快步上前,拍了拍已经呆愣在当场的门房,提醒道:“殿下奉旨而来,还不速速命人开门扫洒,设香案,请卫将军出门相迎?”

    门房闻言,如蒙大赦,仿佛看到了救命恩人一般,恨不得给侯音磕头感谢。侯音只蹙眉,示意对方速速去通报。

    门房如同脚底抹油,飞快跑进太尉府,喊道:“开中门,扫洒,设香案,快,我去禀报将军!”

    ……

    “嗡”的一声,许多年不曾开启的太尉府正门,被八位家丁合力推开。

    随后便有太尉府的小厮提着水桶和扫帚出现在门口,将桶中的水小心翼翼地洒在门前,再用扫帚用力清扫。

    再之后,则有小厮抬着香案,丫鬟提着香炉,时刻准备在扫洒结束后放置香案以迎接。

    另一边,门房用最快的速度奔到后院,将正门外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禀报给卫威。

    听完门房的话,卫威忍不住笑了笑,大手一挥,对门房说道:“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是。”

    卫威不仅不觉得贺兰清的所作所为有任何不妥,反而笑得欣慰,喃喃道:“这丫头,还真被父亲说中了,心性、眼界、手段都比昱儿那孩子强得多!”

    想到贺兰昱,卫威忍不住发出一声叹息。

    卫威叫来一名小厮,嘱咐道:“去告诉老爷,是表小姐回来了。”

    “是!”

    卫威大步流星地往前院走去,在一处垂花廊遇到了贺兰清的凤驾。

    卫威足下一顿,与贺兰清对视一瞬,抱拳上前道:“臣卫威,参见瑶光公主。”

    “卫将军免礼平身。我今日过来,是奉了父皇的旨意,前来探望外公的,还请舅舅带路。”

    “这边请。”

    因贺兰清身边还跟着宫婢和侍卫,舅侄二人默契地保持了沉默。直到来到太尉卫擎所在的院子,卫威才说道:“你外公就在里面。”

    贺兰清吩咐道:“太尉需要静养,你们都在外面候着!”

    “是。”

    “舅舅,劳烦你亲自推我了。”

    卫威豪爽一笑,推着贺兰清的轮椅进了院子。

    贺兰清的轮椅被停在院子中央,院内空无一人,只有卫威和贺兰清两人。

    卫威拍了拍贺兰清的肩膀,语气中带着欣赏,同时也带着劝告,说道:“小清儿,其实我和你外公更希望来的是你四哥,你明白吗?”

    贺兰清面色不变,只是搭在轮椅扶手上的那双手,有几根手指不受控制地动了动。

    “舅舅,无论是我,还是四哥,听说外公病了,前来探望或是侍疾,都是情理之中的。”

    “小清儿这是在考教舅舅吗?”

    贺兰清语气平静,淡淡道:“我不明白舅舅在说什么,还是请舅舅带我去拜见外公吧。”

    卫威沉默片刻,由衷说道:“小清儿,从前我和你外公都觉得,你的性子很像你娘。如今再看……是我们看走眼了。真正像你娘的那个——是昱儿。你只是看起来像你娘,骨子里更像你的父亲。”

    贺兰清勾了勾嘴角,答道:“舅舅,我只是遵照旨意,出宫修行忏罪,并非……”

    卫威打断道:“我和你外公说的不是求仙问道。你不会觉得,你父亲一开始就是这副样子,先帝会把皇位传给他吧?你父亲当皇子的时候,身份并不尊贵,却能在几方势力的围剿下杀出重围,最终坐上那个位置。登基后运用铁血手腕,镇住了一群蠢蠢欲动的老臣们。到如今……即便他把内廷折腾得乌烟瘴气,也没有人敢说半个‘不’字。小清儿,你不会觉得这一切都是你父皇求仙问道得来的吧?你的身体里,流着他的血脉。这句话……舅舅和外公可没有贬低你的意思。”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可以算作开诚布公了。贺兰清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涌动,努力维持着平静的口吻,问道:“舅舅,外公到底为什么装病?”

    “走吧,你自己去问你外公。”

    ……

    果然不出贺兰清的预料,太尉卫擎并没有生病。想来也知道,如他们这种“贵人”每日早晚都有最好的大夫请平安脉,即便是积食这种小事都会得到及时调理,怎么可能会让旧伤复发呢?

    卫威和贺兰清走进书房,卫擎正在书案后作画,一只下山猛虎已初具威势,一声咆哮便能令林中百兽折服。

    贺兰清叫了一声:“外公。”

    卫擎应了一声,并不抬头,继续作画。

    贺兰清和卫威安静地等在一旁,约莫一炷香后,卫擎心满意足地放下了手中的毛笔,想了想又从架子上取了一罐朱砂膏来,用食指沾了一下,点在了画卷上。

    素色的水墨画仿佛瞬间有了灵魂,一轮红日高悬中天,如猛虎威势,不可挑战。

    卫擎仔细端详了自己的画作一番,露出满意的笑容,抬眼看向自己的儿子和外孙女,目光停在贺兰清的身上,变得柔软。

    “小清儿来啦?威儿,你也坐吧,坐过来一些。”

    “是。”

    “我听父皇说外公病了,很是担心。父皇也命我替他过来探望外公,我便来了。”

    “外公没病,骗了你,也欺了君。小清儿准备如何处置外公?”

    贺兰清闻言,撑着轮椅缓缓站起身形,朝着卫擎恭敬地行了一礼,说道:“天道伦常,外公若身体康健、长命百岁,是我与四哥的福分。于国,有外公这座定海神针坐镇朝廷,外敌不敢来犯,父皇亦可高枕无忧,外公何罪之有呢?只是外公这一病,我吃了两颗侯大夫的秘制丸药才挺着来到太尉府。母妃在天有灵,看到外公和舅舅如此待我,定会伤心的。”

    听到贺兰清这么说,卫擎和卫威明显有些无措。卫擎更是绕过书案来到贺兰清面前,将她重新按回到轮椅上,抬手摸了摸贺兰清的发顶,哄道:“是外公老糊涂了,小清儿不要伤心,外公给你准备了一份大礼!”

    “外公,我们是血浓于水的一家人,同气连枝,生死都系在一处的。外公突然对外称病,最难过的人就是我和四哥。”

    “好好好,下不为例,下不为例!”

    卫威站起来说道:“父亲,你就别卖关子了,快把一切都告诉小清儿吧。咱们等的不就是今日吗?”

    卫擎亲自将贺兰清的轮椅推到书案旁,然后重新坐到自己的位置上。祖孙二人隔着书案,静静地对坐了片刻。

    卫威则起身倒茶,将其中一杯放到贺兰清面前。

    卫擎率先打破了沉默,问道:“小清儿,外公问你,你贵为公主,再过几年只等陛下为你指一位驸马,便可辟府独居,过你的清净富贵日子,为何要关注青州局势?还将外公为你驯养的信鸽留在各个州府?”

    贺兰清垂下眼眸,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便做出了决定,回道:“回外公,我在清修忏罪的路上救了许多乞儿孤儿,虽然沿途安置了,但总担心他们在我走后没有依靠、被人欺负,所以就将外公送给我的信鸽留给他们,让他们不时给我写信,说说近况。”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贺兰清的声音平静,即便事实并非如此。

    就在刚刚,贺兰清突然察觉到一丝危险——自己多年隐忍、三年布局,很可能会变成为他人做嫁衣。

    从外公和舅舅的话语中,再结合自家四哥贺兰昱的态度,贺兰清猛然察觉到:太尉府需要的是一个傀儡!

    一个能保证太尉府平稳交接权力、太尉之位留在卫家不变的皇帝。

    虽然还不能完全确定,但贺兰清不敢赌。即便她原本是抱着与外公和舅舅摊牌、争取得到他们支持而来的,临门一脚,贺兰清改变了主意。

    即便不达成共识又如何呢?

    自己身上流淌着卫家的血,只要操作得当,依旧可以借助太尉府的力量。若是将藏了数年的底牌就这样亮出来,对自己而言并不是好事。

    卫擎注视贺兰清良久,突然大笑出声,话锋一转,说起了别的事情。

    卫威诧异地看了看自家父亲,终是没说什么。

    祖孙二人相谈甚欢,只是与一开始的方向全然不沾边。

    随后贺兰清便以天色不早为由,告辞离去。

    贺兰清走后,卫威强忍着等到她走远,立刻问道:“父亲,你怎么净和小清儿说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咱们可不是这么商量的呀。”

    卫擎的眼中满是赞许,将猛虎下山图递给卫威,说道:“裱起来。”

    “父亲,都什么时候了,你这不是白装病了?”

    卫擎哈哈大笑,喟叹道:“威儿啊,咱们爷俩都小瞧咱们家这位表小姐啦!”

    “父亲,何解啊?”

    “她所图谋的事情,恐怕比我们想象的……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