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千秋街节与万寿节休了两回长假,明德书院落下的内容都要补齐,先生越讲越快,课业也越来越多,写完都费力,更遑论温书了。
清明假期再见到沈泽谦时,祝沅累得直接把书袋往他肩上一挂,扑进了他怀里。
“这书我是一日也念不下去了。”她闷声闷气地抱怨,“我写课业写得眼睛都要瞎了,脑子里的知识也都乱成一团浆糊了。”
“还有的熬呢。”姜锦慈也把行囊往姜星淙身上一扔,笑她,“夏假之前,这可算是最后一个假期了。”
“不是还有端午么?”祝沅讶然探出头。
“端午只放一日,且离期考便很近了,还能有多少心思休假么?”姜锦慈反问她。
“……哥哥你听,”祝沅又恹恹地把头埋回去,胡乱地拱,“珍珍好惨哦。”
仲春的绸衣已渐渐单薄,她未佩繁复钗环,随着动作,软绒绒的发顶蹭在他胸前。
胸前愈合不久的伤口犹泛痒意,却不敌她蹭过时那般难捱。
“是啊。”沈泽谦按捺住那难以言明的感觉,附和地叹了声,“珍珍这样惨,要哥哥如何安慰?不若明日带你好好出去踏青?”
“明日没空噢。”祝沅仰起脸来,“明日要去姜首辅府上寻乾乐姐姐。”
“后日?”
“后日要和阿慈、朝瑜去仁姝寺找阿檀姐姐。”
“再后一日?”
“也不得闲。”祝沅冲他抱歉地笑了笑,“约了景时。”
“他来京殿试呀,我去看了,同进士出身,考得很好呢!”她向他解释,“虽说他觉着不好,但应当能领个小官儿,在洋州慢慢熬,同爹爹当年一样。”
“再再后一日我便要回书院了。”她抢了他的话头,“所以当真排满了噢。”
沈泽谦眸色微暗,一旁姜星淙已毫不留情地笑出声来:“明濯啊明濯,你也有今日!”
“好似你是位极受待见的哥哥。”沈泽谦凉凉出声。
姜星淙挤眉弄眼地看姜锦慈。
“看我也没用!”姜锦慈不领情,“我最后一日要去寻阿烬。”
姜星淙长叹出声。
“妹妹是不得闲,”他旋即望来,笑得无害,“不过明濯,我有妻子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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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沅清明假期三日都已有安排,也就今夜,尚能与他多待一待。
她洗沐的功夫,沈泽谦吩咐厨子多添了几道菜,又依着她吩咐,收拾她的书袋。
要把她的课业分门别类地规整好,对着她抄录的单子,写好的放回她书袋中,没写好的摊开来放在她书桌上。
沈泽谦一本本照做,将拿出她的课本时,却轻飘飘地,落下了一张写满字的纸。
“怎的还把写好的课业纸夹书里。”他无奈地笑了声,躬身捡起,要看看为她归在哪一类。
待看清纸面上的字迹,他视线稍顿。
“祝小姐芳鉴。小生久闻小姐芳名,知人不仅貌若天仙,更才学满腹。小生今日偶得一联,曰:‘一见花如面’,辗转反侧,不知该如何应和,特恳请小姐指点一二。若得您赐教,实乃三生有幸……”
沈泽谦面无表情地看完,半晌,喉间溢出一声冷笑。
好一个见花如面。
好一个三生有幸。
好一个油嘴滑舌的狗、东、西!
他生生忍下要把这张烂纸揉皱的冲动,沉沉呼了口气,也放在祝沅案上。
未经她允许,他不能乱动她的东西。
他不知她可有看过,更不知……她可有意回复。
纵使沉默,思绪依旧控制不住地飘飞。
宋景时是什么样的郎君。这位写情书的又是什么样的郎君。还有醉乐居的一众,又是什么样。
她身边的、或许会喜欢的郎君是如何,他全然不知晓。
他只知晓,他们与她年岁相仿,十六七岁,正是意气风发的少年时。
“哥哥,哥哥,你想什么呢?”祝沅的声音打断了他飘飞的思绪,沈泽谦掀眸,望向慢吞吞走近的少女。
她将沐浴过,身上只着了件淡粉的素绢中衣,湿漉漉的乌发披散在肩头,还在向下滴着水。
“怎的不擦头发便出来了。”沈泽谦轻声。
“等哥哥给我擦。”祝沅将沐巾抛向他。
“不给不着家的妹妹擦。”沈泽谦嘴上这样说着,手已诚实地将沐巾接来了。
“那不着家的妹妹偏要这般让你擦。”祝沅蹬掉睡鞋,往榻上一躺,头发从榻缘垂下来,“哥哥,来。”
沈泽谦拿她没辙,在榻床坐下,手拢着沐巾,包裹住她潮湿的乌发,耐心地攥干残余的水珠。
距离很近,近到她发梢木槿叶的淡香混着清浅的花香,钻入鼻腔时都觉得浓郁。
近到他的鼻尖几乎就在她颊侧,眼睫稍低,便能瞧清她根根分明的鸦睫,能瞧清她面颊上那一层细小的、柔软的绒毛。
也能瞧清她不点而红的樱唇,正微启,瓷白的牙与粉嫩的舌尖,都若隐若现。
待她成亲,也会有人替她这般拭发,将他取而代之。永远地。
除却她的父母,她还会有比他更为亲近之人。
……他会慢慢成为一个外人。
那阵难以言明的酸楚在每一回想到她未来夫婿时都会涌上心头,一回又比一回浓烈地席卷,到而今,几乎要将他吞没。
沈泽谦只觉着陌生。
这种情绪陌生。他的皇弟皇妹成亲,他从不曾有这般的,或许是不舍,更像是不愿的情绪。
被情绪掌控的感觉则更为陌生。
分明只是一封轻飘飘的情信,可现下,他又为何会冲动地,想将她拥搂入怀,抱紧,不再令她见到任何心怀旖旎之念的人。
静默良久,久到她发梢的最后一滴水珠都被拭干,如锦缎般的墨发柔顺垂下,沈泽谦终于能找回自己的嗓音:“珍珍。”
榻上的少女并未应声,双眸微阖着,手里还抓着她从洋州带来的香偶小羊,清浅的呼吸一下下打在他手背。
“这么累啊。”沈泽谦手指微曲,轻碰了碰她面颊,“不挨枕头便睡着了。晚膳都没用。”
浅眠的祝沅似是听到了他的话,轻轻抓住了他的手指,梦呓出声:“哥哥……”
“嗯?”沈泽谦倾身靠近。
“豉汁排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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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沅悠悠转醒时,将至戌时。
天色将暗未暗,幽微的烛光映过床帐,她揉了揉眼睛,依稀记着睡前,她是让沈泽谦帮忙拭发……然后便没有然后了。
所以,是哥哥把她从半个头吊在床外的姿势,抱到现下这般规规整整躺在床榻中间的?
桃糕和桂酥应当也没有这个力气吧。
“小姐醒啦?”正想着,桂酥推门进来,“殿下还候着小姐用晚膳,小姐请吧。”
“谢谢哥哥。”祝沅含糊地念了一句,趿拉着睡鞋溜进膳厅。
她用膳从来是不习惯下人布菜的,也不讲究食不言寝不语,下人鱼贯上了菜,膳厅内便只余她与沈泽谦两人。
“呀,今日居然有豉汁排骨!”祝沅睡眼仍惺忪着,先嗅到熟悉的香味,眼前也清明了。
“有馋猫睡着还在念叨。”沈泽谦夹了一块,要到她碗中,“尝尝。”
祝沅毫不客气地张嘴:“啊——”
沈泽谦动作停了下,筷头一转,纵容地喂到她口中。
咸鲜的豉汁入口回甘,一口一个的小排骨被蒸炖到肉质酥而不烂,一抿便能轻易脱骨。
祝沅吐掉骨头,感受着油润醇香的滋味在唇齿间化开,餍足地眯眼:“谢谢哥哥!”
“有求必应。”沈泽谦换了私筷用膳,“还有其他想吃的么?明日再做。”
“我后面几日都不回府用膳噢。”祝沅认真道。
沈泽谦动作稍顿。
“明日何时去找乾乐?”他问。
“醒了便去,中午在姜府上用膳,而后去知味观,晚膳在那处用。”祝沅一板一眼地回答。
“只有你与乾乐、姜小娘子三人?”
“姜哥哥也在。”祝沅老实道。
“……你和姜星淙用膳,不和哥哥一道?”须臾,沈泽谦问。
祝沅莫名:“你是外男,你在阿慈的院里用膳,也不合礼数呀。”
沈泽谦默然,静了静,又问:“要去做什么?”
“乾乐姐姐最会做首饰了,说要给我瞧瞧及笄的珠宝。”祝沅解释,“结束了,去知味观做点糕点。先前两回留了些在知味观卖,乾乐姐姐说颇受欢迎,打算日后稳当了,每回都给我按利分成呢。”
“乾乐善经商,也不会亏待你。”沈泽谦客观道,旋即温声,“很棒。你也喜欢,也好。”
“日后,我挣好多好多钱给你花。”祝沅信誓旦旦,“我给哥哥发零花钱。”
她瞳眸乌润,在灯下闪闪发光,与少时一般温润乖巧,又多了几分他不熟悉的坚定与勇敢。
十几岁的少年,正是追求一切勇敢与崇高的时候。他几年前也是这般。
而昔年向他打来的风雨,他而今自有羽翼为她遮挡。「1」
沈泽谦支颐,轻弯了下唇:“好啊。”
“后日就是去仁姝寺找阿檀姐姐闲话了。她抱病在身,总不出门,清明是踏青的好时候,我们便一起去瞧瞧她。”祝沅又主动道。
“嗯。再后日呢?”沈泽谦问。
“景时邀我一同上街走走,可能去东北角吧,”祝沅随意道,“左右我同他相熟,不必拘礼。”
“邀他来府上用膳吧。”须臾,沈泽谦启唇。
祝沅茫然地抬脸:“啊?”
“京都礼数比洋州繁琐些,你……宋景时而今殿试初中,低调些为好。”
“……来恭王府用膳就很低调么?”祝沅不解,“我们那般熟,不必劳烦哥哥了。”
沈泽谦抬眼望她,凤眸浓黑,好似与天色一般将暗未暗,情绪从来都让她瞧不清。
“他是外男。”他徐缓出声,“主动邀你上街同游,是罔顾你的声名,实非君子之举。”
“哥哥,”祝沅眨了眨眼,“你讨厌景时吗?”
沈泽谦没有否认,她追问:“为何呢?”
“哥哥同景时都不曾见过,不要对他抱有偏见,他人很好的。”祝沅替他分辨。
桌上的豉汁排骨有些冷了,咸鲜的香味已闻不到,油亮的汤汁冷凝,结成腻味的油脂。
“珍珍,”静默良久,沈泽谦低声唤她的小字,“哥哥有个问题想问你。”
“先前你同哥哥说,你对哥哥有独占欲,不愿与旁人分享哥哥的爱。”
祝沅点头:“对呀。”
“那,”沈泽谦抬眼,执拗地锁到她澄澈无辜的眼眸,“若是我日后娶妻,你会介意这位王妃,你的嫂嫂……”
“分走哥哥的爱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