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任您处置

    此消息一出,不仅帝国民众炸了,整个星际都懵了。

    他们点亮终端,反复查看日期,今天也不是愚人节啊。

    再看看如假包换的帝国皇室新闻办标志。

    每个人脑海里不约而同浮现出一行大字:

    星网上,公开声明下方已被上亿评论淹没:

    【笑死!区区一个海洋垃圾,还敢肖想我们萨瓦元帅宽广的胸肌,你也不照照镜子】

    【水母王朝倒计时:上午登基,中午封后,下午被萨瓦元帅的毛绒爪子踩成海蜇渣】

    【等等……我记得海因茨以前是萨瓦元帅家的奴隶,会不会是爱而不得,强制逼婚?!】

    【好阴间。不管有毒没毒,我先吃一口(嚼嚼嚼)】

    【家人们要警惕!这不对劲。以海因茨的阴险奸诈,这一定是故意给萨瓦元帅泼脏水!】

    但随时事件发展,阴谋论的这一派,很快就傻眼了。

    一开始是革命军那边宣布:“确认过了,「封后」是假新闻,大家谨防上当受骗。”

    接着是萨瓦元帅公开发表声明:【海因茨,别在这发癫!(捏拳)你是不是欠揍?】

    也不知道水母王是不是也在网上冲浪,一刷新,几乎是秒回:

    【海因茨一世大帝】:(挑衅)是么?萨瓦元帅,有本事你就来皇宫,亲自打断我一条腿,让我一辈子都离不开你!

    评论直接爆炸:

    【你你你……诡计多端啊你!!】

    【卧槽卧槽卧槽哥你来真的啊?】

    【哥我求你了,你从王座下来,让我演会吧】

    不仅如此,海因茨在上位的一小时内,马不停蹄地颁布了三条全国法令:

    【第一条:全体beta将与alpha同工同酬同福利,增加各岗位beta人数】

    【第二条:alpha抢beta配偶者,死刑】

    【第三条:首都星防御程序将更名为,「萨瓦的蓬松拥抱」】

    此举看似离谱,但忽视第三条后,却得到了广大beta一呼百应的支持:

    【坏了……我是beta,这下子不得不支持水母王了】

    【同工同酬我是真的需要】

    【@白司令,求求了,战后能不能也看看我们beta的权益】

    海因茨这么一玩,成功祸水东引,把话题引到了战后重新分配资源的问题上。

    他自己则舒舒服服地坐在皇帝宝座,摩挲着掌下的天鹅绒搭手,垂眸望着下面自己跪过无数次的台阶。

    终于也有这么一天。

    终于,他这个为人唾弃的卑贱奴隶,也坐到了无数主子们最想坐的座位上。

    啧,不过这椅子硬邦邦的,坐起来完全没想象中柔软嘛。

    副秘书站在旁边,神色复杂。

    其实,他不太理解老板为什么要淌这个浑水。

    跟章鱼凯德一起逃去外星不好吗?留下来,就算能当半天皇帝,最后的结局也逃不过被冲进皇宫的革命军杀死。

    这个皇帝一日体验卡,拿得实在没有必要。

    这时,海因茨从王座上站了起来。他走到窗边,望了望天空,又望了望远方。

    忽然,他指着外面说:“那个尖尖的楼顶,是我高中时候的学校。我考上了,没有钱去,是少爷花钱送我去的。”

    副秘书身体震动了下。

    “还有那个摩天轮,我也去过的。少爷生日那天喊我去玩,他的同学欺负我,他还为了我跟他们打架。”

    “老板……”副秘书欲言又止。

    海因茨轻描淡写道:“我们部门的人,大多数都在首都生活学习过吧。首都还有十万守备军,要是轰炸起来,弄得满目疮痍,我这个下贱的beta,就真成千古罪人了。”

    副秘书转念一想,便意识到他要做什么,震惊地道,“您是要……”

    海因茨点点头,露出荒诞但谦逊的笑容,“好了,快去拿绳子来。”

    ·

    海因茨登基的消息,传播迅速,自然也传到了海底城市波塞冬。

    剑鱼公爵正在准备逃跑。

    看到新闻,他震惊之余,忍不住冷嗤道:“凯德那个废物,竟然把国家传给一个卑贱的beta,简直是帝国的耻辱!”

    他边骂,边被送上舰船。

    这艘船满载珍奇珠宝,外加十大箱合同地契,全是之前购置的海外地产。有这些东西,即便他抛下帝国,也能奢侈地安度晚年。

    他甚至可以重新资助一批人,给他换身体,实现长生不老。

    剑鱼公爵掀起苍老的眼皮,看着年轻漂亮的侍从跪在身旁,有些心猿意马。

    他正想伸手摸一把,下属突然跑进来通报:“阁下!金雕元帅请求和您通话——”

    剑鱼不耐烦地接通。

    视频通讯上,金雕的脸憔悴而紧绷,“阁下,我听闻您要离开,可您明明答应过我,只要我替您办事,就会帮我复活法贡。您难道要食言吗?”

    法贡?

    剑鱼转了一圈眼珠,才想起这个名字属于谁———施洛兰曾经的下属,金雕的同僚。

    法贡是出身平民的隼,后来跟施洛兰一起在那次「意外」中身亡。

    金雕似乎钟情于他,曾经开条件,希望剑鱼借助教团的科技复活法贡。

    但金雕不知道,剑鱼根本没当回事。

    剑鱼公爵嘲笑道:“食言?老夫可不记得自己曾经答应过元帅什么。何况,法贡不是元帅阁下自己害死的吗?”

    金雕瞳孔收缩,呼吸一下子窒住。

    剑鱼斜睨着他,“要不是你急急忙忙想着往上爬,把施洛兰的航行计划泄露给我们,我们怎么能轻而易举制造「意外」,灭掉了伊苏帕莱索的左膀右臂呢。”

    金雕死死攥紧了指骨,几乎捏碎。

    剑鱼轻描淡写,“现在又想复活法贡,你不觉得你的深情,来得太不合时宜了吗?”

    金雕脸色煞白,仿佛心脏被重重痛击,面目扭曲了一瞬。他颤着牙尖,刚想说话,对面却「啪」得切断线路。

    漆黑的屏幕,只反射出他万念俱灰的脸。

    他扶着墙,在无人之处,慢慢滑了下去。顶着帝国军部十来年的强壮脊椎,彻底向前弯了下去。

    金井失踪了,法贡没了,他这一辈子费尽心力,最终却落得两手空空,什么也留不住。

    ——咚咚咚!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元帅阁下,前线已失守!”

    “阁下阁下,您在吗?请您给予指示!!”

    “元帅阁下!革命军大军压境,请您想想办法拯救国家啊!”

    想想办法。

    金雕额头低伏在地板,露出一个讥讽的自嘲。

    大势已去。

    我能有什么办法。

    咚咚咚!

    “——元帅阁下!白翎说,金井少爷在他们手里,只要您投降,他们愿意把您送过去。”

    金井……我的崽……

    话音未落,金雕一下子站起来。他踉跄着猛得打开门,大步乘风而去。

    ……

    溃败的前线战场上,泾渭分明地分为两边。一边是越战越勇的革命军,一边是节节败退的国民军。

    弹片擦着脸颊飞过,防御工事已经炸毁。机甲残存不多,他们只能抱着枪,和革命军殊死搏斗。

    这里是附属星。大炮轰开了监狱的大门,连罪犯都冲出来反抗他们。头顶弥漫着硝烟,海德威在枪林弹雨里穿梭,急促寻找着朋友的身影。

    最后,他一把抓住了腿脚中枪的大饼,把他拖到墙后,和十来个眼神惶恐的年轻士兵,挤到了一起。

    他们要趁着战火激烈,逃走。

    对他们这样的军校生来说,这是十分可耻的事。抛下国家,成为逃兵,如果被学校知道这件事,校长一定会尖叫着怒号。

    大饼:“可是老师一直教我们,要为正义而战。我们现在好像不是正义的那方。”

    不是为正义而战,死了也是白死。

    他们弯着身子穿过硝烟,像风暴中的小小火苗,不安惶恐地颤抖着。大饼拿出了自己做的投降旗帜,上面画着个大番茄。他们没有颜料,是借兄弟被炸断的触手画的。

    然而,他们运气不凑巧,还没追上革命军,就被一道声音喊住:“站住!!”

    他们僵住,回过头时,所有人的心脏骤停一秒。

    联队的长官正站在那里,脸上带着不可遏制的愤怒。他拔出了枪栓,指向这群逃兵的带头人:“好啊,竟然敢叛逃。通通死罪!你叫什么名字?”

    “海德威。”

    “我没听清,再大喊一遍。”

    海德威浑身紧绷,盯着黑洞洞的枪口,知道自己没几秒好活了。他颤着嗓音,鼓起勇气大喊:“我叫海德威,我不想再为你们打仗了!”

    长官啐了口,唾骂:“无耻崽种!你妈要是知道自己生了个逃兵,她——”

    海德威腿脚抖了下。

    “——砰!”

    一缕硝烟掠过,海德威倒在地上。

    有人吹了吹枪口,“她一定会替她儿子高兴的。”

    海德威被骤然的枪声吓倒。他爬起来时,震惊地看着眼前的长官胸口多了个血洞,正涓涓往外冒血。

    他扭过头,身后不远的山坡上,一群眸光锐利的鹰正冲他昂了昂头。

    他们端着枪走下来,上下打量,“海德威是吧?”

    海德威劫后余生,还有点愣神。

    领头的那个把面罩拉上去,像是骑士扬起头盔,露出一张疲惫但善意的脸。鱼鹰笑着说:“还记得吗?上次在货舱里,你小子救过我们这群老鸟的命。”

    海德威慢慢放大瞳孔。

    他记起来了,是那群藏在地板下的革命军老兵!上次检查的时候,他发现了他们,但没有通报,而是悄悄放他们走了。

    命运真奇妙。你不经意的善举,会在你意想不到的时候,救你一命。

    海德威和同伴们对视一眼,眼底藏不住的高兴。我们得救了,我们能回家了!

    鱼鹰一手扛着枪,一手招呼这群年轻兵蛋儿,“都跟我走,给你们安排最好的牢房。虽然我不能把你们放出去,但能确保你们今晚就吃上热乎乎的饱饭。”

    一听有饭吃,大饼快乐地摇晃起投降旗帜。

    海德威跟在后面,小声地问鱼鹰,“那个,您好,请问您能帮我联系一下萨瓦老大吗?”

    鱼鹰扬起眉毛,“萨瓦将军?”

    “是的,萨瓦将军,”海德威连忙更正称呼,“他是我们的老大,我们都是他的学弟学妹,是被强制入伍的。”

    说着,他还把终端上的聊天群,给鱼鹰看。

    “这样啊……”鱼鹰想了想,“可萨瓦将军现在不在这边。”

    “不过,”他安抚道,“你跟着我们,总能见到他的。”

    当晚,他们一人分到了两罐滚烫的热罐头。大饼说,这是他吃过最美味的食物,活到八十岁也不会忘。

    此外,他们还连上了信号,得知了一个让人后怕的消息。

    原来,在他们被长官行刑时,金雕已经决定让军部投降。

    如果不是潜伏的鱼鹰听到他高喊「海德威」三个字,临时决定出来救他。那么他们这群士兵,会平白死在停战通知下发的一小时之前。

    “那就真是白死了。”

    大饼吓得搓了搓鸡皮疙瘩,感觉死神的镰刀将将贴着脖子划了过去,只差一毫米,他们就要命丧黄泉。

    吃完饭,海德威拍了拍自己分到的枕头。

    干燥清洁的临时牢房,可比充满腐臭的战壕舒服太多了。

    他准备久违地睡个长觉,翻过身,却看到大饼一骨碌坐了起来,“卧槽!他们把海因茨抓起来了?”

    大通铺上的士兵们全都竖起耳朵,“谁?谁抓的!”

    “那群文官!”大饼把终端翻过来,凑给他们看,“他们背叛了海因茨,集体向革命军投诚,把海因茨捆了起来,准备移交给革命军——”

    ·

    咚!

    膝盖重重坠地。

    瘦削的蓝发青年被一脚踹中腿弯,跪了下去。刚刚登基不过8小时的水母陛下,就这样沦为了阶下囚。

    海因茨鼻青脸肿,脸上流着血。他轻微转动眼珠,看到面前走来一双锃亮的大皮靴。

    46码的大脚。

    这鞋子,他擦过好多年。

    狼狈不堪的海因茨,无声地咧开唇。

    副秘书带着一群beta文官,义正言辞道:“萨瓦元帅,如您所知,这个水母.奸臣还有十万守备兵,可以和革命军决一死战。但我们坚决不允许他负隅顽抗。”

    “首都星对我们很重要,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有我们的记忆。我们希望可以避免战争,将街道和建筑保留下来。”

    “所以,我们特将这个窃国贼交给您,任您处置!”

    萨瓦斜睨一眼,海因茨正在地上虚弱地蜷缩。

    他抱着手臂,“哦?这是你们的主意?”

    副秘书正义凛然:“如假包换。”

    萨瓦一脚踩上水母后背,往下压了压,冷笑:“我怎么瞧着像这B人的主意。”

    众文官:“……”

    再一看,海因茨兴奋地快蜷成一坨了。

    少爷!踩我!少爷!踩我!请务必用毛绒肉垫踩死我这个坏蛋B人!

    作者有话说

    坏了,真让他目的达到了(菜狗)

    第282章情难自禁

    自此,海因茨荣登星际历史上在位时间最短的beta王。

    虽然当皇帝的时间比健身房体验卡还短,他却丝毫不觉得遗憾。毕竟,这世界的权势再高,也比不上鸡屁股来得香。

    而且,比起坐在王位上当靶子,海因茨更喜欢躲在暗处,阴暗地算计别人。

    第二天,整个帝国剩下的领导班子陡然发现,自己被水母狠狠出卖了一把。

    先前要更换系统,各腐败部门纷纷借势把文件烧了。只等革命军过来,再装作清廉的样子卖个乖就行。

    谁曾想,海因茨早就把文件复制下来,一大卡车一大卡车运到萨瓦公爵府藏着去了。

    这下可好,等战后一查账,估计半个帝国的官员都要掉脑袋。

    众官员哭天抢地,疯狂问候海因茨的十八代祖宗。

    海因茨靠着这手密件,换得取保候审的机会。他悠闲自在地被关在萨瓦公爵府,哼着家乡的小曲,戴着他从九岁起用到现在的小围裙,洗手给少爷做羹汤。

    这时,台面上的终端,「叮」一声响。

    拇指滑开,跳出加密邮件:

    【特工代号「滑溜溜」:任务顺利执行,已接触到目标对象】

    海因茨给这位辛苦外派的员工,回了句「很好」。

    他若无其事把终端放回去,继续哼起了没哼完的小曲。

    ·

    海因茨麻溜投诚找靠山,其实是必然之举。他坏事做太多,满大街都是想弄死他的人,其中就包括剑鱼公爵。

    剑鱼本想独自逃跑,可海因茨不知道从哪得到的消息,说是皇宫被革命军盯上了,不好出去。接着连夜把凯德扔进海里,死皮赖脸地把章鱼塞上了船。

    海因茨美其名曰:“公爵阁下是贤良之辈,肱股之臣———您也不想陛下被抓到之后透露您的行踪吧?”

    于是,剑鱼被迫带上凯德,两人绑在一条船上,开启了逃亡之旅。

    在剑鱼看来,海因茨偷奸耍滑,就是个跳梁小丑,说不定文官投诚革命军就是海因茨的诡计。

    但凯德听闻之后,却哭天喊地起来:“朕的忠臣啊,就这么遭人背叛了。爱卿啊,你放心,等朕有朝一日杀回首都星,一定会替你报仇的!”

    剑鱼听到了,冷嗤一声,“笑话!”

    可事实证明,伊苏帕莱索专门选凯德继位。除了惹人发笑,还有故意给人添堵。

    不到一天,这章鱼就故态复萌,急色鬼上身,把剑鱼的漂亮侍从强行占为己有。

    那侍从是个柔柔弱弱的beta 小水母,声娇体柔,很会给人按摩鱼鳍和触手。

    凯德得了他,喜不自胜,整天沉浸在温柔乡里,转眼就把首都星的事抛在脑后了。

    剑鱼看在眼里,气在心里,几次三番想毒死这个垃圾。

    幕僚在一旁出主意:“公爵阁下,不如先留他一命。等回头到了联邦,把凯德架上直播,弄个流亡政府,那些遗老遗少们肯定要当场打赏。我们又能小赚一笔了。”

    剑鱼一想也是,到手的钱没有不赚的道理,便按捺下来,忍到联邦再说。

    幕僚:“阁下,还有一件事。亲王殿下今日发消息来,问您好。”

    他口中的「亲王殿下」,便是忒拉珍。7月手术之后,忒拉珍成功更换了身体,改名换姓,在首都星住了下来。

    剑鱼出逃时,曾经问过忒拉珍要不要跟他一起走,但被忒拉珍拒绝了。

    忒拉珍决意留在首都星。

    剑鱼稍一思索,意味深长道:“他这是要孤注一掷啊。”

    幕僚心照不宣地笑了下,转身打开屏幕。浮空的虚拟画面上,电视台主播正在慷慨激昂地直播着革命军挺进首都星的画面:“光辉的日子终于来临了!至高无上的皇帝和皇后陛下回到了他们忠诚的首都,我们为此等待了整整七百多个日夜,帝国万岁!和平万岁!”

    “据悉,中央集团军正在带领其他三大军团,逐渐降落在郊区。这些伟大的将士们身上还带着硝烟和泥土,他们将绕城一周,来到雕塑广场接受人民的欢呼——”

    ……

    九月二十三日,复国战争胜利纪念日。

    这一天,首都天气晴好,这颗以粉色天空为著名的星球上,飘满了柔和浪漫的云朵。

    成千上万的家庭激动地走上街头,迎接这个战争结束的日子。

    一大清早,人们就翻箱倒柜地找出自己的存货:一罐子糖果,用来塞给路过的士兵;两瓶珍藏的酒,拿来开香槟;一面用床单缝制的番茄色旗帜,欢呼用的喇叭,还有扎上彩带的小猫……通通都带到街上去!

    在海边,流浪诗人换上了他最好的衣服,拉着手风琴,唱着连夜编好的革命之歌。

    错了两个音,他连忙停下来,在谱子上修改。

    这时,头顶由远至近飞过一道轰鸣声。他嘴里叼着铅笔,愕然抬起头,凛然宏大的舰队正从头顶低低掠过。

    旋风刮走了谱子。他笔也不要了,琴也不要了,脱下外套在手里甩着,像淋到了今年第一场雨的大猩猩,兴奋嚎叫奔跑着加入了追逐舰队的人群中。

    “他回来了!”

    “他们都回来了!”

    在场许多人都曾经目睹两年前白翎的那次出走。现在,他不仅回来了,还变得强大无匹,带回来的不止一艘船,而是整整四个舰队!

    舰船停稳,士兵们井然有序地走下来。人们朝他们泼洒着鲜花和美酒,多到快把脑袋淹没。他们又往士兵们手里塞糖,塞罐头,塞小狗小猫,再冷酷的士兵都红了脸,变回腼腆的大姑娘小伙。

    接着,人们从四面八方汇聚到广场上,准备聆听总司令的讲话。

    为了安全,这里提前拉起了高高的安检网,防止有人携带危险金属入内。

    郁沉站在人群中,臂弯里躺着一大束鲜花。

    他并未遮掩自己的容貌。周围时不时有平民认出他,朝他高兴地微笑,点头致意,“D先生好。”

    “D先生怎么不去台上?”

    郁沉温和道:“台下氛围更好。”

    大家很激动,“那您等会要跟我们一块儿唱胜利赞歌吗?”

    郁沉紧了紧怀中的小茉莉,眸底漾起一抹悠远的笑意,“当然,今天我领唱。”

    人们这才把注意力从他端庄俊雅的脸,转移到身上。米灰色的格纹西服,儒雅而正式,虽然皮肤苍白,看着气血不足,但璀璨的金发比往日更加舒展华贵,看得出是精心打理过的。

    为谁打理?他们笑了,心里道,这还用说,当然是白司令。

    哎呀,还是D先生温柔又深情,要是白司令的结婚对象是他该多好。没有人不爱看这一对志同道合的情侣互相恩爱的样子。

    至于伊苏帕莱索……还是算了吧,他们可想不出那个老头和白司令相处的模样。

    就算有,也肯定很恐怖,很地狱。

    大家连忙甩甩头,把脑海里白翎被腐烂大怪物纠缠住的画面甩走。

    真是的,想这些干嘛,白司令肯定也不会搭理那老头的啊。两个人就是政治联姻,平时肯定都没接触。何况现在都胜利了,白司令也不再需要从老皇帝那里借力量了,这联姻迟早名存实亡。

    想到这里,有人由衷地祝愿,“D先生,要是白司令能和老头离婚,和您在一起就好了。”

    D先生教养良好,礼貌地说了声谢谢。但不知道为什么,笑容有点皮笑肉不笑。

    不过,不知者无罪,郁沉不在意他们的冒犯。他缓缓轻舒着气息,感觉从凝滞的血管到疼痛的躯体,都前所未有地疏通了起来。

    他正在繁殖期,放在往年,本该被关起来的。

    但白翎不忍心让他受罪,说什么也要把他带在身边。隼说,欲念强,强就强呗,那是他作为alpha的本钱,给我我就受着。

    于是把他寄存在指挥室的小隔间里,这边指挥完作战,那边就开门来满足他。兽型有两根,搞得隼腿肚子都打软,私底下哽咽哭了好几回。可只要外面一喊,隼照样面无表情提起裤子就走,一点都不耽误事。

    凉液顺着裤管流下,濡湿了袜口。

    白翎停下看一眼,还挺释然,“哦,是你的东西啊,我还以为我哪烂了淌血呢。”

    郁沉不禁失笑,把他整只都捉回来,按在腿上,扒了裤子反复擦干净,又着人拿新袜子来。

    白翎瞧着他眉目低敛,金发垂坠的模样。这男人明明能把他放下,就非要抱在怀里,弓弯着腰,用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给他擦脚踝。

    只要能不撒手,就不撒手。

    依恋过头了。

    白翎想,哎,他爱我嘛,这也没办法。

    想想还觉得这家伙挺可怜的。原本可以正大光明要求他留下,强取豪夺也极具实力,但人鱼偏偏很明事理。自觉地委屈自己,把一年一度雄性凶烈的生理期,变成了藏着掖着的偷情。

    一切都是为了不耽误他工作,好人夫!

    白翎窝在他怀里,一下子收拢膝盖,双手圈住人鱼的脖子,眼睛亮亮地看着他:“人夫,马上就胜利了,我都打算好以后的生活了。”

    郁沉稍微抬起大腿,让鸟坐得更稳当一些,像大动物抱着小动物。

    他扬起眉,“让我听听白司令怎么安排的?”

    白翎用手指戳戳他的胸肌,“你呢,出去搜集种子。我呢,开船带着你到处巡逻,扫荡剩下的坏蛋们!怎么样?”

    人鱼把下颌搭在他颈窝,轻轻呼吸,“真好啊。”

    嗅了嗅皮肤下滚烫的血管,啃一口。

    “诶,别咬。”白翎捂了下脖颈。要被外面人看到的。

    人鱼绿眼轻垂,温和节制地说,“抱歉,一时没忍住。”

    那眼神禁锢而克制,却潜藏着不可言说的情绪。白翎被他看得败下阵来,松了手,主动往旁侧出脖子,“那你咬吧,别出血就行。”

    好干脆的隼。他的纵容仿佛永远没有底线。

    人鱼紧箍着他的腰身,突然感叹一句,“宝贝怎么这么好。”

    白翎转过头,随即挺起胸膛,自傲地评价,“因为我是好隼。我们好隼是这样的,只要我给的起就全给你。”

    霸道好隼。

    人鱼笑得埋到他削薄的肩膀里。

    可是白翎却很认真,犹豫了一下,转眼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只长长的羽毛,“给你。”

    郁沉接过来,顺手捋了捋毛躁的羽毛。这是一根带着漂亮花纹的游隼尾羽。

    白翎神情淡淡的,扭转脸时,耳根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绯红,“我还记着呢,你说要拿我的羽毛做成笔。这次给你个最新最大的。”

    隼的审美,粗就是好,大就是漂亮。

    然后他说,“去吧,拿我的羽毛去签战胜国书,签了你就再也不是亡国之君了。”

    签了你就再也不是亡国之君了。

    人鱼在心里念着这句话,胸膛深深起伏一次,两次。最后,他站起来把鸟放在一边,开始弯腰穿鞋袜。

    白翎瞠目看他,“你要干嘛去?”

    人鱼转了转脚跟,轻描淡写,“没什么,突然想出去游二十个来回。”

    “这么急吗?”

    当然急。隼言隼语太好听,从手脚到尾巴都是酥麻的。再不出去他恐怕就要把小黑屋门反锁,干哭隼隼二十回了。

    隼不知道,以自律为著称的老恶魔,在他面前「忍不住」的次数,比过去一百年加起来的还多。

    可能,这就是情难自禁。

    现下,郁沉站在广场上,身边挤满了欢乐的民众。

    前世,他枯槁地等在皇宫里,没有等到隼来的消息。这一次,他不愿意再等着了,他要用完好的双腿亲自走到街道里来,用清晰的眼睛一秒不漏地观看,用手去触摸,用呼吸去感受……我亲爱的鸟司令,挺直腰杆,有着最了不起的羽毛。

    世界上最后一条人鱼,心甘情愿地为你高唱赞歌。

    因为,这都是你赢来的。

    如果这是一场英雄史诗,毫无疑问已经走到了最高潮———这是郁沉最喜欢的场景,他付出所有,一手打造的结局。

    人民的支持,军队的尊重,民心所向,众望所归……一切他不曾得到或曾经失去的,他都要白翎圆圆满满地得到。

    小鸟,他绝对不会再循我的老路了。

    载着白翎的机甲驶过来,那是焕然重生的新型响尾蛇。欢呼的声浪汇成一片海洋,人们像发了疯一样伸头看,一瞬间挤散了仿生人保镖。

    逐渐有孩子的哭声,似乎是小孩摔倒,被人群残忍地踩到。

    “救我,妈妈,爸爸,我在这里……”

    声音很近,郁沉转过身,下意识伸出手去拉那个摔倒的孩子,“别担心,我抓住你了。”

    他抱着一丛茉莉俯下身。

    孩子抬起头,猛得划高手臂。

    唰——

    锋利的鱼骨头撕开了人鱼的喉咙,撕碎了他的声带。阳光斜照过来,欢乐人群的围绕中,逆光勾勒出两道黑白剪影,宛如没有色彩的默片。

    花束重重落地,花瓣四碎,沾染了新鲜血迹。

    白翎站在机甲上,远远看着下面人群骚动。顷刻间,尖叫声,大喊声,此起彼伏。他立即跳下去,让士兵去维持秩序防止踩踏,却听到一声惊恐的大喊:“人鱼!”

    “——他是腐烂种人鱼!”

    作者有话说

    妙本做手术在237章

    水母藏文件在240章

    【捂脸偷看】老鱼不会死的,这一点放心

    第283章丧心病狂

    尖叫声划破绯红色天空,拥挤的广场上,人们争先恐后地逃跑,人潮眨眼间褪去,空出中间的一片水泥地。一个满身是血的人躺在那里,宛如一条刚被浪潮冲上岸,沉疴搁浅的鱼。

    不……他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那就是一条恐怖的人鱼!

    在他们惊恐的视野里,D先生淡雅的西装瞬间崩裂,背脊爆出坚硬的骨刺,高高耸立,森白尖利。

    他的脊椎节节脱臼,在一种令人发麻的「咯吱」声中重组为巨大凶暴的尾巴。苍白的皮肉上布满了诡异的幽蓝色鳞片,从腰际一直蔓延到锋利的尾鳍。

    因为伤口剧痛,俊美的脸变得狰狞无比。它指蹼捂住断掉一半的脖子,挺起腰尾肌肉像眼镜蛇一样直立起来。

    硬如石头的巨尾暴烈地砸在水泥地上,一次比一次凶猛。

    地面蛛裂,扬起灰黑色烟尘,让众人不断咳嗽。

    再抬头看时,更是吓得浑身僵硬。短短几个呼吸间,那怪物脖子上的锁链断了半根。

    泡沫混着血,不断从它脖子上的断口溢出来。鲜红的腮丝一张一合,下一秒,一大股一大股黑色丝线突然涌出,扭曲蠕动着爬满整片身躯。

    那是细胞接到创伤信号,正在试图修复。

    然而长久的磋磨早已耗尽肌体的再生能力。部分细胞可以不断新陈代谢,长出新鲜血肉。但伤得太重,同时又在不断地溃烂和腐败,最终演变成一种生长和腐烂的叠加状态。

    于是,人们被迫目睹这离奇恐怖的一幕———人鱼半边身体是青年人模样,另一边却如同开启时光加速器一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败成黑色骨架。

    璀璨的金发漫过骷髅状的骨头。一面是挂着灰黑色腐肉的骨头架子,隐约能看到里面蠕动的内脏;一面是华贵俊美的皮囊,轮廓和形体都完美得无可挑剔。

    这种邪典电影一般的禁忌画面,已经远远超出正常人的认知水平。让人大脑逐渐麻痹,仿佛杏仁核坏了,下丘脑僵直,想吐,好想吐……

    心理承受能力稍弱一点的人,已经吓得当场失禁。腥臊味,呕吐味,充满了整个空间,叫人避之不及。

    然而,有人正激烈地拨开人群,猛得朝前冲了过去。

    人们惊慌阻止,“白司令!危险,别过去!”

    话音未落,青年扑着抱住了怪物。

    他用身体死死遮盖住它腐朽的那半边。

    “我来了……是我,我在这里……”白翎薄唇微微颤动。

    或许是出于自我尊严,人鱼始终没有当众痛呼哪怕一声。它宁愿疼得砸尾巴,也不肯出声。

    可看到他来了,爱它的人来了,人鱼往前挪了挪,断掉的喉咙嘶嘶地喘着气,像是想和他诉苦。

    全世界都厌弃它,恐惧它。

    只有隼不是。

    白翎抱着他,却无法用信息素安抚住他。他们契合度太低,空气中逸散的信息素浓度根本不够。

    但他实在无法眼睁睁看着人鱼痛苦。

    白翎转瞬做下决定。他无视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单手解开军服的第一颗纽扣,领子拉到肩膀。接着一下子抓住金发,把人鱼的脑袋拽按在自己肩头。

    重伤渴血的怪物几乎失去神志。它张开森森的獠牙,在众人的惊呼声中,一下子扎穿他雪白的皮肉。一瞬间,血污和信息素浓郁地弥漫开,怪物紫红色的喉管在骨架里晃动,咕咚咕咚地大口吞咽着新鲜滚烫的鸟血。

    整个场面血腥淋漓,却又微妙地带着一股诡异,隐秘的媾和意味。

    人鱼鼓涨着恐怖的肌肉,健硕的手臂青筋暴起,将体型小一号的青年紧紧圈在胸膛中。长长的尾鳍犹如一条蟒蛇,死死缠绕在青年腿上。

    是保护,更是全方位的侵略占有。

    青年眉眼悲悯,平顺,时不时因为被咬痛而抽搐。但他的肢体语言坦白地告诉所有人,他没有任何抵触心理。

    如果怪物的怀抱是泥沼,他整个人早已没入其中。只留一缕绒色白发,冷冽柔韧,染红了蜿蜒而下的血。

    怪物的血。

    这时,一只微颤的手悄无声息伸出。

    猛禽的手骨长而瘦,因为长期从事重体力活动,手背经络清晰。白翎摸索着,抓住垂在人鱼背上断掉的锁链,慢慢绕在自己手腕上,然后向外做了个手势。

    那动作是,后撤,后撤。

    让所有民众退到安全线外。

    有白司令控场,人们稍微没那么害怕了。他们忐忑不安地后退,给天上降落的救护飞行器让道。

    怪物的獠牙拔出来,发出滋润带水的皮肉插拔声。白翎表情淡漠地站起,身形歪倒了一下,但很快便稳稳站住了。

    他左手捂着右肩膀。当医护把被捆住人鱼抬上担架时,低声在怪物耳边说了些什么。轻声细语的。

    他这个残暴的omega,从来不和「温柔」两个字挂钩。但这一幕的表情,却称得上温情。

    毕竟,这个怪物可是陪他一路走来的……

    初恋,D先生。

    也是提拔他的长辈,伊苏帕莱索君主陛下。

    ·

    出乎意料,白翎并没有跟着救护机去医院。

    他命士兵把袭击的小孩抓起来,找护士要了两块纱布,粗鲁包扎一下,就套上军服外套,按原定规划回去发表胜利演讲。

    戗驳领军服沿袭了老帝国一贯的风格。黑色面料剪裁英挺,袖口镶嵌的金边彰显着权力的至高无上。

    雕塑广场色调冷峻,带有未来主义风格的建筑宏伟对称。

    年轻的总司令站在新竖的纪念碑前,由他脚下向前方延伸出层层阶梯,肃穆且极具秩序感。

    当人们高高地抬起头,在台阶下仰望他时,从他冷峻的脸上看不出丝毫负面情绪。

    彷如刚刚发生的那件事,只是一件小插曲,根本不足以动摇他的意志和权力。

    在他的指挥下,前代皇帝凯德的雕塑被激光炮击中,向后轰然倒塌。

    士兵们一队一队走上前,把缴获的帝国军旗帜扔到地上,大火点燃,烧起赤红色的冲天巨焰。

    白翎威严地屹立,声音昂扬地通过广播和实时直播向全宇宙宣告,“诸位,让我们致敬所有为复国牺牲的烈士!”

    铛!鸣大钟一声——

    “消灭所有权贵暴政!”

    铛!鸣大钟两声——

    “荣耀的帝国独立万岁!”

    铛!铛!铛!

    三声钟鸣落下,台下的军民们情绪激动地唱起了胜利之歌。英雄的史诗如约而至,没有因为一个突如其来的「污点」而烂尾。

    白翎站着听完全场,继而行礼离席。他没有太多情绪,整场下来冷静得可怕。如果郁沉在场,一定会欣赏不已———我的鸟,他有一切面对糟糕事情的能力。

    哪怕自己的alpha重伤垂危,也能维持住表情,坚持走完所有流程。

    听起来冷漠,但彼时的白翎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是我和他亲手铸就的事业,郁沉倒下了,我更要撑下去。

    死也要扛下来。

    结束胜利阅兵,无视密密麻麻举着话筒的狂热媒体,白翎被卫兵护送至皇室的私人医院。

    走下飞行器,白翎抬头看了眼天空。黑压压的云层不知何时覆盖住半片天,又沉又重,仿佛随时会掉下来。

    他恍惚了下。

    视野倾倒的刹那,周围炸起惊慌失措的喊声:“白司令!白司令——”

    “快叫医生!”

    白翎是失血过多造成的晕眩。他被安置到病房躺了一会,医生说要多多休息,至少一周不要剧烈活动。

    他睁开眼刚刚清醒,就挣扎着要下床。

    “请您再休息一会吧!君主还没出手术室,您这会过去也看不到的……”

    白翎摆了摆手,让副官哈尔过来。他抬起一双布满血丝的眼,声线滞重地吩咐道:“把那个小孩带来。”

    他这一路上反复推测回想,已经大致猜到对方是谁了。

    ·

    作为哥哥,忒拉珍自认十分了解伊法斯。或者说,伊苏帕莱索。

    他这个弟弟从小就扭曲偏执,不达目的就毁灭一切。

    在他看来,伊法斯对白翎这个小雀儿有着近乎变态的执念。

    不惜豁出性命消耗身体,也要像个记录器一样,把白翎的人生尽收眼底。

    ——原本他乖乖当个瞎子,躲在皇宫里,可以多活二三十年的。

    但伊法斯似乎很享受这种上帝视角养成英雄的快感。忒拉珍不用猜都知道,胜利日这天,伊法斯一定会到场,陶醉地观看白翎的高光时刻。

    忒拉珍付出巨大代价更换身体,就是为了能在这一天报仇。

    没有什么比毁掉弟弟亲手搭好的「积木」,更痛快的报复了。他的好弟弟,现在应该已经狂怒到内脏出血了吧。

    一想到那个卷发洗碗布在最得意的时候当众出丑,他心里就无比舒坦。

    忒拉珍心情好得不行。面对审讯时,他没有丝毫紧张,反而悠闲地上下打量白翎:“真是个硬茬美人,怎么就跟了伊法斯那个怪种。要是跟着我,我可舍不得让你出去打打杀杀。”

    白翎唇边噙着冷笑:“那你会死得更惨。”

    忒拉珍饶有兴致,挑眉道:“我知道,你把那群alpha治得服服帖帖的。但很可惜,其中不包括伊法斯。他平时不怎么听话,是吧?”

    他用孩童的面孔做这幅表情,实在惺惺作态,看得人生理性不适。

    见白翎抿紧唇不做答,忒拉珍前倾身体:“他应该瞒了你很多秘密。”

    白翎心头一跳。

    “想不想知道我到底为什么这么恨他?”

    白翎冷着脸,“要交代罪行就长话短说。”

    忒拉珍付之一笑,偏要从很久之前说起,“在上一代帝国,有个预言。据说某条人鱼会一意孤行,带着帝国走向灭亡。”

    “原本这只是个虚无缥缈的预测,但自从伊法斯出生之后,我们所有人都觉得,这个预言指的就是他。”

    所谓的「预言」,其实是将各个人鱼皇子皇女的性格,基因,习惯等输入系统之后,测算的结果。

    有一定的可信度。

    郁沉是人工受精卵出生的,和其他鱼没有直接血缘关系,本就不受重视。背上预言之后,日子更不好过。

    “他只是微不足道的养子,又是最小,能力最弱的那个。父皇觉得他性格不好,怕他长大后会作乱,就把他送到偏远星当质子,让他安安生生过一辈子。”

    “可他总是学不乖,一点也不安分。”

    白翎听着,表情毫无波澜。

    忒拉珍看了他一眼,讥诮地说:“原本他生活得很不错,每年还能回皇宫一次。但有一次,只是因为父皇踢倒了他装种子的瓶瓶罐罐,他就在跨年夜给父亲的汤羹里下毒,差点把父亲毒死!”

    弑父。确实是郁沉能干得出来的事。

    白翎不动声色,“然后呢?”

    忒拉珍缓着气息,至今难以消耗心中的厌恶,“我们作为兄长,当然要管教他,给他他一些教训。”

    白翎心道,砍了他的手指。

    忒拉珍:“那段时间他不能走路,温顺多了,我们都以为他转性了。”

    不能走路?

    “却没想到,他竟然把我们骗到酒店,逼我们交出所有财产,封地和密码,再一个一个杀光。”

    回忆往日的可怕场景,忒拉珍声音泄露出悲愤:“他残忍地杀死了我襁褓中的孩子。还斩下我们其中一个的头颅,拎着去见父皇……然而这个恶魔,后来竟然装作善良的样子,又是建孤儿院,又是关爱儿童,天底下再也找不出比他还虚伪的人!”

    白翎冷静地看着他,并不相信忒拉珍的一面之词。他始终没有忘记,就是眼前这半条人鱼,年轻时每天都要吃一盘人眼球。

    比起邪恶和虚伪,郁沉只是小巫见大巫。

    “你是想说,你才是受害者?”

    “当然。”忒拉珍顿了顿,像黑色毒蛇吐出蛇信子,缓缓道出一个揣摩已久的事实:“严格意义上来说,你也是被蒙骗的受害者之一。伊法斯的伪装能骗过所有人,你以为他真的在乎这个国家吗?”

    忒拉珍嘲讽地笑了声,“不,他根本不在乎。”

    白翎眼底一冷,刚想反驳,却被他语速极快地打断。

    “白翎,你是正义之士,你也知道不能把国家交给一个蠢材。但你猜伊苏帕莱索这么聪明,为什么把王位交给了凯德那个废物,放任他把国家搞得一团糟呢?你有没有想过,他是故意这么做的呢?你有没有想过,这个国家近十年来快速的溃败,民不聊生,都是他一手促成的呢?”

    “无稽之谈。”白翎抿直了淡色薄唇。

    “你不相信?”忒拉珍装作理解地点了点头,“也是,你可是把他看做最大的革命之友,你高尚又理想的合作伙伴。他是大善人,关爱民众,被人民误解的可怜皇帝。”

    他讥讽地咧开唇,“但你或许不知道,他手里那个权杖,其实是足以瞬间毁灭半个帝国的虫洞小型化设备。”

    白翎的心跳漏了一拍,继而悬到了嗓子眼。

    虫洞小型化,那不是理论上可以穿越时空的技术吗?!

    “这东西只要用过一次,就会留下痕迹。”

    忒拉珍没有告诉白翎在哪里留下的痕迹。他幸灾乐祸道:“上次我去看时,发现已经有人用过了。说明在某个时空里,有人把整个帝国连带民众都一次性炸成了灰烬。猜猜这个丧心病狂的人,是谁?”

    空气和呼吸瞬间凝固。

    一盏摇摇欲坠的顶灯下,白翎脸色被照得苍白无比。

    那一刻,他脑海里疯涌着画面。

    一年前。

    电子佛炸掉空间站,他不可控制地滑向黑洞时,人鱼握着权杖,端坐在驾驶舱,平静地做着准备。

    月初。

    新哥伦布星差点毁灭,人鱼轻描淡写说,“我自杀陪你。”

    他说陪你,就真的是要陪你。他从来跟你都是来真的。

    忒拉珍「贴心」地附赠一条信息:“权杖的使用方法独特,启动时,必须将尖头插入身体。如果你不信,可以现在回去看看,权杖里是不是有一块鱼干肉。”

    但白翎没来得及去看。

    病房门被急促敲响,打开门,露出卓良木疲惫但欣慰的脸:“白司令,君主麻醉刚刚醒了,他迫不及待想见您。”

    白翎从后知后觉的满身冷汗中觉醒,潮湿的掌心,攥紧了身下床单。

    他垂下冷灰色的眼,“我也,迫不及待了。”

    迫不及待,要问问清楚。

    作者有话说

    《亿些可怜怪物鱼的啸秘密》

    第284章毫无嫌隙

    白翎让副官把忒拉珍带走,交给卓良木团队处理掉。半条人鱼可以死,但他占用的身体,必须还回来。

    打开门,外面守着担忧的诺思。

    诺思一直负责协调舆论工作。他知道白翎的状态不好,但眼下危机时刻,星网上已经快炸翻天了,他不得不来。

    从诺思的口中,白翎得知他昏迷的三小时里发生了什么。

    诺思:“现在D先生是君主的消息,已经传遍全国了。”

    这都说保守了。

    实际上,整个星际但凡是通了量子网络的地区,不管国内国外,都在疯狂刷新这一历史性爆炸新闻。上班暂停,吃饭暂停,学习暂停,百亿级别的民众涌上星网,直接把星网干瘫痪。

    实时热搜词条前排:

    #伊苏帕莱索百年来第一次公开样貌#

    #帝国先皇掉马#

    #惊天谎言#

    词条下的发言正以指数级增长,每秒刷新能新增上万条:

    【我天!D先生是老皇帝?】

    【老头,对不起我不该叫你老头,原来你这么年轻貌美】

    【(黄心)(黄心)白司令当街喂食老怪物高清视频,+我免费获取】

    【谁懂啊,白司令那个漫画手攥住怪物脖子上的锁链,涩死谁了】

    【呜呜呜呜怎么办,呜呜呜虽然好带感但是我看D先生伤得好重啊,呜呜呜他还能不能活】

    【楼上未成年闭嘴行吗。都什么时候了,居然还关心老恶魔能不能活。他死了才好,骗我们这么久,还编造什么D先生,这不是拿我们当猴耍呢吗!】

    【还有那个白翎,满口正义理想,其实就是个骗子!看吧,这下现原形了】

    【你谁啊,白司令招你惹你了?无凭无据就贷款骂人家骗子】

    【说句公道话,白司令不一定知道这事。甚至阴谋论一下,原本的D就是D,后来伊苏帕莱索为了控制小情侣,直接夺舍了D。经常看小说的都知道,夺舍后的身体是很不稳定的。所以他受伤之后,才会变成恐怖的样子】

    【楼上,你现在的任务是卸载鲸酱小说】

    其他热评:【首先叠个甲,我不是「护白宝」。我在新闻行业工作,这次掉马堪称灾难性.事故,视频传得到处都是,花再多钱也难公关。我们同事之间都说,白司令想要破局,唯一的选择就是跟老皇帝割席,一口咬死不知情,再离婚。这样至少能挽回一些民众的信任,否则,我真的想不到还有什么办法能拯救他俩的口碑。反正我在这预言一下,不信回头再来看】

    【插个眼】

    【蹲蹲】

    【蹲】

    ……

    热评很快收获十万赞,下面听取蹲声一片。

    诺思急得嘴上长泡,“白翎你赶紧拿个主意,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是压评,还是……”

    割席。

    大局为重,君主已经倒下,肯定要倾尽全力保下白翎。离婚,割席,都是下下策,但目前也没有其他办法。

    舆情愈演愈烈,要是放任发展下去,很可能会步君主的后尘———跟奶车里发现摄像头一样,一夜之间失去民众的信任。

    那样的结局,不管君主还是白翎这边都是不愿意看到的。

    然而,不论他怎么说,白翎始终反应麻木。或者说,他的心思完全不在这里,很难对外界产生更多情绪了。

    他朝诺思摆了摆手,眉眼间俱是疲惫,“先帮我压几个小时,麻烦你了。”

    诺思愣然,想说你脸色不好要不再躺一会。刚想上前,就被医院的人员拦下,“麻烦您先行离开,这里危险,我们要清场了。”

    危险?医院有什么危险的。说得好像动物园里要放出狮子一样。

    转眼间,楼里的人已经走得七七八八。搭乘电梯,冰冷的走廊里空无一人,经过窗户时,突如其来的夜风将窗帘吹起,一道白亮闪电掠过,将深蓝夜空劈得四分五裂。

    轰!

    仔细听,雷声里竟隐约夹杂着激烈的旋律。

    白翎走过病房,发现门开着,深邃的特质水箱里是空的,人鱼不在。

    远处的走廊尽头,钢琴声如疾风骤雨,每一道音符的起伏,都在指引着人前去。

    白翎紧张吞了吞唾液,有种被视线盯上的战栗感。他摸摸后腰,枪在,子弹在。

    他的脑子很乱。

    他曾经以为一切都是命运使然,是一次时空错乱导致了他重生。然而他无论如何也没想过,这个虚无缥缈的「命运」,竟然确有其人。

    而且还是跟他朝夕相处,看似温和无害的枕边人。

    这个人用近乎献祭的方式,牺牲了数十亿人的性命,换得他重活一次的机会。

    白翎不理解人鱼为什么要那么做。

    前世,他们只是普通网友,连现实中的熟人都算不上。

    郁沉根本没道理为他做出这么疯狂的举动。

    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隐情?或者,根本是半条人鱼瞎说的?

    白翎深吸一口气,缓缓推开面前的门。

    用于精神舒缓的小厅,中间放着一架钢琴。窗子顺着半圆形的墙体排列,室内无光,外面的路灯渗进来,足以让人看清黑白琴键上翻飞的长指。

    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正行进至第四乐章。雄伟壮丽的凯旋之音中,是温和到极致的声调:“你来了。”

    人鱼的声带断过,即使长好一部分,也变得沙哑粗粝。宛如海水漫过岩石的声音,窸窸窣窣,回荡着无数人的窃窃私语。

    “你去见过我哥哥了。”

    一切事物,都瞒不过他的耳目。

    “他怎么样,风趣吗?”

    白翎:“一般。”

    人鱼轻微转动眼珠,似乎很满意。他如往常一样,亲切地招呼着他,“到这里来,陪我坐一会。”

    可怜的孩子,给他供血供到晕过去,连饭都没有吃。听到他那些肮脏的过去,脸色都是苍白的,那些事一定吓到他了。

    白翎僵硬地走过来。

    人鱼溺爱地端详他。他还穿着军礼服,他给他定制的,腰身很合适。从前见过那么多军官,没有人可以像他一样,把军服穿得如此挺拔。仿佛他的脊背永远不会为任何人弯折。

    白翎:“我想跟你确认一件事。”

    人鱼温柔道,“请说,我知无不言。”

    白翎攥紧发颤的指骨,“我的重生,是你做的吗?”

    咚。琴键重重落下。旋律戛然而止。

    手停在钢琴上,人鱼轻轻侧转眼睛,半边脸的表情似乎很无奈,“宝贝,你的用词,仿佛这是一件多么不好的事。”

    这句轻轻的责怪,引得白翎心脏狂跳。

    人鱼歪着头,“活着,跟我在一起不好吗?”

    他坦然承认了。

    “好……”

    白翎开始感觉喉咙堵塞,难以呼吸,“但不是这种好法。你怎么能……为了一己私欲——”

    “为了一己私欲毁灭帝国?”人鱼笑了笑,“事情没有你想象得那么糟,宝贝。”

    他示意白翎环视四周,“看看现在,我们的国家不是好好的吗?还比以前更好了。”

    “只要结果是好的,过程和手段重要吗?”

    他语气轻巧。

    白翎忍不住反驳他:“你这是诡辩!你是这个国家的君主,怎么能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哪怕要做,也不能做得这么绝。

    人鱼合上钢琴盖,指腹在光可鉴人的琴漆上摩挲了下,缓缓道来,“我给过他们机会了。”

    “什么?”白翎怔了下。

    “很久之前我就发现,这个国家,这个社会,积重难返,无论怎么修补也无济于事。”

    “我控制他们,监视他们,只会引起更加强烈的反抗。再走下去,我的唯一选择就是把他们杀光。让帝国血流成河。”

    人鱼轻笑了下,“我相信这种事,大家都不愿意看到。不理智会招来长久的仇恨。”

    “但如果我让它烂下去呢。”

    “人们都是喜欢折中的。如果是破了一个洞的苹果,或许还会切掉,凑合吃。但如果是被虫蛀,表面脏的乱七八糟的苹果,那就会直接扔掉了。”

    “这个时候,我会往盘子里,摆上一个新的苹果。”

    一个能推动王朝改革的人。

    “我满心期待这人是你。”

    他的语调充满希冀,让白翎心脏漏跳了一拍。

    “可我发现,单是等你来,是远远不够的。”

    人鱼站起身,一步一步走过来。明明空间很大,他的气息却有如实质,从四面八方压迫而来。

    “我年轻的时候,过于刚愎自大,做出了一些至今骇人听闻的选择。但我不曾后悔。”

    追求永久的,更强大的力量。

    “一旦达成,我会抛弃这具身体,继续进化下去。”

    他将白翎逼到了墙角。

    白翎联想起人鱼那些诡异的精神丝线,头皮过电似的发麻。他第一反应不是问,你会不会死,而是下意识用了非人类的词:“那你会,变成什么?”

    人鱼附过身,气息冰冷吹进他的耳廓,“施洛兰是不死的,不是吗?”

    电子幽灵。

    一个不死的灵魂,永远飘荡在帝国上空的幽灵,他会成为真正的制度神明,以永久的方式来观测和控制朝代更替。以后,每一任领导人或者皇帝,都要在他的授权下,才能掌权。

    “放心,我的肉身消亡了,但我不会离你而去。”

    “我会成为你开创白银时代的帮手,成为你稳固统治的制度。”

    别人的最高追求,不过是皇帝。

    他竟然不是,他追求的东西更高,他要———君权神授!!他是神,白翎是君。

    他早已不满足当一个处处受制的君主了。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前世,在白翎死之前,也是整个帝国烂得最严重的时候,他这个冷静的观测者。非但没有出来阻止战争,反而放任了。

    因为他的夙愿,就是某一天革命军的炮弹击中皇宫塔。而他的肉身会随着人民对于解放的欢呼而毁灭。这时,他在服务器里睁开眼睛,他会授予那个新王,至高无上的法律权力——

    “所以,当我看见你时,我想的最先不是爱,而是,你才是那个人,用愤怒的炮弹打中我的人。”

    “你应该和我一起毁灭现状。”

    “为了得到你,我愿意付出所有东西,重新开局。”

    这个史诗级神经病!!!

    白翎已经无法用言语来形容他。因为任何语言在这男人的疯癫面前都变得贫瘠无比。

    “我炸掉了首都星。”人鱼在他耳畔呢喃。

    “我杀掉了他们所有人。”

    所有以往对伊苏帕莱索的批判都是真实有效的。他确实是个无情的恶魔。

    他一直在按照自己的原则行事。不管别人死活。

    冷汗从脸颊缓缓滑落,白翎几乎找不回自己的声音,“为什么是我……”

    “你对我如此忠心,如此适应,以至于我的精神无意识入侵你,你都坦然接受了。”

    人鱼用好的那边脸对着他,体态完美地站在眼前,声调叹息,“我迫不及待见到你。白翎。”

    白翎感觉整个世界都旋转起来。妈的,妈的,我的死亡特么招来了恶魔……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你不知道,那天你撞死在电网,你的骨灰掉在我的眼球上。我自杀之前,把眼球挖了出来,含在嘴里吮了又吮,满是你对我忠诚的味道。”

    白翎听得四肢手脚发麻,连站都站不稳,耳根红得滚烫。这个疯子……原来早就疯得没边了!

    “我私心很大。我想看你起死回生,想看你活生生地出现在我面前,想得知你的面容,抚摸你的身体,品尝你的唾液,胃液,一切你的组成部分,干的,湿的,硬的,软的,血肉,骨头。你的恨,你的爱。都属于我。”

    “就像这样。”

    白翎被他抓住手腕,强硬地按在胸膛上。

    人鱼说:“像这样,毫无嫌隙。”

    胸膛上的皮肤已经腐蚀殆尽,白翎立时就感觉到自己的手指从他的胸骨缝隙间滑落进去,被无数涌动着的精神丝拉扯着,深深地,摁在一个疯狂跳动的器官上。

    坚硬又韧滑的手感,让白翎几乎瞬间意识到,那是一颗心脏。

    人鱼的大心脏。

    他在带他摸自己的心,嘴里说着想要他的忠诚,手上却做着表忠心一样的举动。

    心脏冰冷而滑腻,随着心房收缩,强劲而有力地噗通,噗通,噗通。常人触碰到这里应该已经尖叫着跑开,白翎却呼吸急促,感觉自己的心跳频率渐渐跟他诡异地吻合上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有那么一刹那,白翎甚至想把脑袋埋进他的胸骨里,舔一口他的心,尝尝是酸的还是苦的。

    “你喜欢温柔良善的雄性,我便把这一面全都拿给你看。”

    人鱼语气轻柔,真像个贤德的人夫。

    “我的身体是为了引诱你,我的眼睛为了记录你,我的手指让你愉悦,我的皮肤,我的头发,都是为了让你在接受我的时候不那么害怕。”

    他只是个一心想抚慰宝贝的老怪物。皮囊只是他用来安抚小鸟的一个巢穴,用来让小狗上瘾的一个奶嘴。

    “我知道你喜欢这具雄性身体,我也喜欢用这种方式来感受你。”人鱼用骨架的手臂,横揽住他的腰,逼迫他向后仰着,脊椎与腰窝的弧度宛如一轮崩溃的新月。人鱼声线越发低沉,蛊惑:“你放心,我的肉身消亡后,也不会饿着你,我会提前留下克隆体供你使用。今后每一个发情期,我都会看着你和我的克隆体取乐。我有兴致的时候,也会加入你们——”

    他的控制欲达到了最高潮。声音都在兴奋地微颤,仿佛对自己安排好的未来无比期待。

    “啪——”

    一记响亮的巴掌,打在人鱼那半张堪称完美的脸上。

    郁沉表情渐渐消失,冰冷地直起身,换做俯视的姿态。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他收紧虎口,猛然掐住白翎的脖子,用力到几乎能捏碎隼的骨头。

    “我知道,”白翎昂着脖子冷笑,“我让你清醒清醒,以免被雄激素烧昏了头脑!”

    曾经,他和人鱼在浴池里争吵,他因为对方的冒犯,高高扬起了巴掌,却没有落下去。但今时不同往日,他既是帝国最高军事领袖,更是这混蛋的配偶,世界上没有人比他更有资格扇他嘴巴子。

    空气沉腻,信息素浓稠得搅合不动。窗外雷声滚滚,一道闪电撕开夜空,将人鱼另半张恐怖的骷髅脸照得阴冷扭曲。

    白翎的额角,缓缓滴下一道汗渍。

    他僵持着,盯着对方压迫性地靠近,腐糜的信息素从唇间喷出。他看着人鱼不堪又可怖的样子,在心脏的急遽跳动中,忽然产生一个诡异的念头。

    他想,他还没尝过半边嘴唇吻起来是什么味呢。

    他脑内的鬼使神差,与人鱼的凶暴袭击,只差零点零一秒。

    下一个呼吸间,两人已经纠缠着滚到地上。他撕扯人鱼的头发,感觉到小腹一撞,满满地被撑开,随之而来的不仅是耻骨的快意,更是肾上腺素在遇到危险时释放出的大量兴奋素。

    性在此刻已经不仅仅是发泄,更是争夺权力和话语的方式。

    强权夫夫在一起,话语里从没有被动式。即便做得像两头野兽在厮杀,被扯住后脑白发狠干,他抓住地毯挣扎时的辱骂也是fuck you。

    普通的AO并不会这样暴力,只有双方同为肉食者才会残暴地互相撕打起来。可能这也正是他们之间契合度始终很低的原因。

    谁也不服谁。互相制衡只是暂时的,逞凶斗狠才是永恒———特么的,我都能跟你滚在一张床上,你指望我是什么好人?

    白翎死死掐住人鱼的脖子,右手掏枪紧抵在他脑门上,里面就是骨灰子弹。他气喘吁吁,只要稍微动动手指,就能把自己的变态老公送上西天。

    白翎俯下身,语气冰冷又残酷,眼睛里冒着怒火。郁沉从没见过他生过那么大的气。

    “伊苏帕莱索,别说得像老子亏待你了一样!你的肮脏无耻不择手段我都知道,我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的温柔宽容克制有多少伪装的成分,我一清二楚!”

    贴着耳骨,缓慢地一字一句,“但我告诉你,我就是喜欢你装出来的样子,从今往后,你也要在外面给我装好了,听到没有?”

    上位者思维是这样的。我不管你做过什么,我想要就得到。

    人鱼被掐得咳嗽,大喘着气愣神了半晌,继而咳嗽着大笑起来。嘶哑的声音从破掉的肺部挤出来,宛如地狱的回响:“白翎,白翎,啊,我真是爱极了你……”

    只有疯子会被彼此身上的神经质互相吸引。

    白翎听到他说爱,兴奋地交了。

    可怜帝国民众根本不知道他们的皇帝和皇后是怎样的两个变态。他们还在焦急地等待回应,希望白翎能给众人一个交代,而且最好是跟老皇帝彻底割席。

    白翎也不负众望,用事实证明自己有多「权欲熏心」。

    当晚深夜,凌晨时分,魔王柱老臣们在各处的秘密住宅被遽然敲响。打开门,一队接一队荷枪实弹的官兵,将他们团团围住。

    凌晨一点,他们被枪抵着脑袋,踢踏着拖鞋来到皇宫,看到白翎正坐在王位上,心不在焉地玩弄着一颗象牙制的King棋。

    此时,诸位老臣再昏昏欲睡,也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双股颤颤噗通跪下来。

    这是……这是政变,太子篡位了啊!

    凌晨四点半,老臣们手中的权力被迫交接完毕,分给原属于革命军的领导班底。

    凌晨六点,革命军宣布永久掌管阿碧达忒皇宫,人鱼皇室所有剩余资产将充公。

    早上七点,早间新闻台的第一条爆炸性消息便是白翎的办公厅宣布废黜老皇帝。从此,在位127年,从未宣布过退位的传奇性皇帝,终究被拽下了历史舞台。

    由于昨晚首都风雨大作,电闪雷鸣,后世便将这一次干脆利落的政变,称为「雷霆之夜」。

    电视主播:“据办公厅消息,白司令已完成皇室权力交割。先皇伊苏帕莱索鉴于身体原因,将终身居于皇宫,非允许不得外出。”

    这不就是变相囚禁?!太刺激了。

    民众为白翎的快刀斩乱麻一片叫好,星网又挤瘫痪了。但也有激烈的反对者———帝国那些为数众多的保皇派气得破口大骂:

    【白翎你这个白眼狼,利用完君主就丢了!】

    【无情无义!你这样自私的人怎么能管理好国家?】

    【君主给你砸了四万亿,你这么对他,你还有良心吗!】

    ……

    可这边还没骂完,那边白翎皇帝陛下的办公厅就不紧不慢地出了一则通知。其风格之简单粗暴,让人怀疑是白翎亲自写的:

    【白翎与伊苏帕莱索联姻关系自动取消,白翎不再担任皇后。与此同时,决定了新的帝国皇后】

    【新皇后提名:伊苏帕莱索】

    整个星网:“………………”

    啊?啊啊啊?

    不仅白司令的支持者震惊,保皇派也呆滞得说不出话。这种惊世骇俗的做法,真是开天辟地的头一份。除了白翎,再也没有其他人能干出这种事来。

    穿着睡衣刚刚被放走的老臣们,老脸羞耻得发疯:“老陛下怎么可以当太子的皇后!乱搞伦理关系,不符合祖宗法制!”

    白翎:“从今天开始就有了。”

    他就是祖宗,他就是法制。

    白翎算是想通了。指望老公不发癫,不如自己先下手为强。

    老子就是皇帝,想骑谁几把就骑谁,我都坐到这个位置了。要是还听你们的,那我不白流血了?

    萨瓦&基德竖起大拇指:“吾辈楷模!”

    作者有话说

    《当鸟战胜boss后发现bgm变得更加激昂了》

    小鸟:我不是已经消灭教团了吗?怎么boss战的bgm还没停?

    老鱼:(弹奏钢琴)(沉浸式配音)

    老鱼:恭喜宝贝,打完一阶段了(深情隐忍的人夫头顶出现了血条)

    小鸟:???!!

    ——

    小剧场:

    白司令宣布的新皇后人选,无疑在星网投下了原.子弹

    [啊啊啊啊啊啊我人没了磕死了!]

    [(痛哭)给二位磕头了,一个拿出四万亿陪老婆玩,一个站在全世界的对立面也要给老公名分,奴婢今天才知道什么才是,国!宴!]

    [喷不了,这是真国宴,一个正球级,一个副国级]

    [白司令,雌性中的雌性!妈咪,王!什么邪恶魔鬼,通通给我们omega当王夫]

    [完了我有点被圈粉了怎么办,之前明明对他俩无感的……要是真割席也就算了,白翎居然硬刚,还有比这对更real的吗]

    [娱乐圈cp都不香了]

    [手里的《我和星际皇帝契合度100%都不香了》]

    [天呐我消化了半天还是觉得受不了,已经在床上翻滚半天了———一想到这俩人竟然在全国人民眼皮子底下恋爱就觉得好受不了啊,啊啊啊谁懂我一下?]

    [我懂,就是那种#全世界都以为他俩逢场作戏,其实背地里瞒着我们所有人床都做塌了#的感觉]

    [弱弱举手,有件事我能说吗,其实我被叫去舰长室修过床。去年的事了]

    [……古神啊]

    [wok???]

    [不行了我满脑子开始脑补了!(word文档,启动!)]

    [对不起我已经开始往回翻报道,疯狂扒拉糖了。从没见过这么往死里发糖的官cp]

    [咳咳,我学古生物学的,给你们贴一些人鱼的数据你们就知道这玩意有多……咳咳]

    [我知道,有两根,还会产卵(小脸通黄)]

    [那白司令小腹里……嘿嘿]

    [别说了再说这帖子保不住了!]

    第285章疯到神志不清

    白翎这么做并非心血来潮。

    当年跟郁沉吵架,他就放过话。要是这老混蛋再给他显摆控制欲,他就夺了郁沉的权,赏他去做傀儡皇后。

    没想到这家伙装了两年温顺,又故态复萌。白翎也不是好脾气的,今天就让他知道,什么叫说到做到。

    他雷厉风行拿了主意,视舆论如无物,本以为会掀起更大的波澜,却没想到,星网的声浪诡异地转向了。

    震惊之后,民众们慢慢转过弯来。仔细一品,压在他们头上的独裁家老皇帝,竟然一夕之间屈居人下了……大快人心!

    保皇派琢磨了下,白翎虽然篡位,但转头把皇后的权位给了老陛下。冒天下之大不韪都要保下君主,这是好隼啊!

    于是每一方都高高兴兴地接受了。

    还有些蹦跶反对的,全被萨瓦一句话怼了回去:“你要是不满意,我明天就把凯德迎回来,看看臭章鱼会不会花四万亿给你改善生活。”

    俗话说,幸福是对比出来的。

    这时候谁要是敢说句「好,让凯德来」,肯定要被全国人民活撕了。

    毕竟,比起贵族统治的民不聊生,单纯磕个瓜子围观一下白司令和老皇帝的不道德婚姻,可舒服多了。

    之后,老皇帝似乎真的被囚禁起来,再也没露过面。

    鲜少人知道,他被关在皇宫的水牢里,已经疯到神志不清。

    白翎每天都去看他。人鱼的状态越来越差,他活着,却在一日日地腐烂,每天都比昨天更糟一些。

    人鱼完全回归了兽性,不会说话只会嘶吼。他力大无穷,为了防止他破坏墙体,他们给他从都到尾都装上了限制器。

    每次俯瞰水牢,他都头发散乱破破烂烂地蜷缩在池底。海水从腐败的骨架灌进去,暗红色心脏沉沉浮浮,跳动不安。

    白翎知道他很痛苦。

    有好几次,白翎沿着旋转楼梯走下去,解开限制,想抱一抱人鱼。

    可人鱼的攻击性强得恐怖。它咬着他的脖子拖下水,把他粗暴地按在岸边,狂乱地耸动着粗厚的尾巴。

    等它发泄完,白翎挣扎着爬上岸,发着抖跪在地上。他从臀到大腿都青紫一片,身上没有一块好皮肤,全是人鱼留下的指痕和咬痕。

    甚至小腹和胃里也有。

    它舔进去了。

    白翎扶着墙站起来,冷得脊背颤抖。低身捡衣服时余光一瞥,人鱼正漂浮在水池阴暗处,幽深地盯着他。

    它紫红色的分叉舌尖,长而缓慢地吮过獠牙,尽兴回味着鸟类滚烫的肠胃。

    白翎心跳加速,汗毛倒竖,有种再不走就会被它从里到外连内脏都吮出来的错觉。他攥了把手心冷汗,迅速离开那里,却感觉人鱼的视线如影随形,一直附在他的背脊上。

    自愿跟一具半尸体做。

    白翎知道他这辈子都完了,逃不脱了。

    可是他能怎么办?

    卓良木说,人鱼的情况已经不可逆。就算偶尔有恢复的时候,也会迅速恶化。不出三个月,便会彻底死亡。

    白翎:“那克隆呢?他说过可以有克隆体。”

    卓良木摇了摇头:“以他现在的细胞活性,克隆出来的身体,存活时间不会超过24小时。”

    白翎后脊一阵发凉,差点咬碎了牙。这个疯子,竟然是想用次抛的身体跟他做。

    它根本无所谓生与死,单纯把自己的每一个细胞,都物化成满足他的工具。

    这种疯子……疯鱼!绝对不能让它变成电子灵魂。否则哪天他出了事,它一定会再次毁灭世界的。

    白翎深呼吸,“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延长他的生命?”

    哪怕延长一两年,等帝国的局势稳定下来,他陪那条鱼一起死。

    卓良木神情黯然,“除非时光倒流,君主的身体不会好了。”

    白翎胸口闷痛,感觉四面八方的墙壁沉甸甸朝自己倒下来,他却无能为力。

    “不过,如果你可以切断君主和母机的联系,他的本体或许还可以拖延一阵子。”

    听到这话,钝痛的心稍微落下。

    白翎缓了缓,但又很快悬起。

    他并不知道母机在哪。

    但一定有人知道。

    他眼神冷漠空洞,想起了一个人。

    ·

    宇宙深邃,一抹量子信号穿过真空,到达一艘全速前进的船上。

    章鱼凯德刷着星网消息,幸灾乐祸,“一群屁民!让你们不相信朕,我早就告诉过你们,D先生是那恶魔,就是没有人相信朕。”

    “陛下真是英明神武,料事如神。”小水母滑溜地缩进他怀中,一副小水依人的模样。

    这些天,凯德和新侍从的感情迅速升温。小水母善解人意,把凯德哄得心花怒放,让他久违找回了做A的雄心。

    凯德大手一挥,决定封小水母为贵妃。还把触手上的宝石手环褪下一只,准备送给爱妃。

    谁知小水母情深义重,说什么都不愿意收,低眉柔顺道:“陛下,奴婢看上的是您的人品,而不是钱财地位。这些金银我都不要,留着给陛下东山再起。”

    凯德一听这话,眼眶都湿润了,什么叫患难见真情啊。

    他当即决定:“爱妃,等到了联邦,你装个人工生殖腔。朕赐你殊荣,让你替朕传宗接代。”

    小水母羞怯地捂脸,“这,这一定要花很多钱吧。”

    凯德无畏地表示:“没关系,朕可以找公爵借。”

    “借?”小水母满脸天真和不解,“可您是这国家的太上皇,一切不都是您的吗。您想要,为什么还要借呢?”

    凯德被酒色掏空的大脑缓慢运转:对啊,朕是至高无上的太上皇,朕想要什么,就要什么。

    于是触手豪横地一拍扶手,“去,把剑鱼给朕叫来。”

    剑鱼年纪大了,长时间的星际旅行让他十分不适。本想卧床休息,但幕僚居然说,那个蠢货章鱼要传唤他去请安。

    剑鱼怒气攻心,“他算个什么玩意,在我的船上,竟然还敢对我呼来喝去。”

    幕僚:“公爵息怒,咱们还是再忍一忍。”

    “不忍了,今天我就要让他死。”

    剑鱼带了一瓶毒酒,轮椅滚进章鱼的舱室。

    如果说他对伊苏帕莱索是忌惮,对凯德就是轻蔑加鄙夷。也不知道伊苏帕莱索从哪找来的废物,凯德大脑里除了酒色玩乐,就没有别的东西了。

    甚至连开疆扩土的野心都没有。

    害得他们公爵之间和联邦谋划的诡计,在凯德的消极怠工下,屡屡失效。

    今天,凯德却破天荒地把他叫来,说了一大通宏伟蓝图。最后兴致勃勃地宣称:“伊苏帕莱索活不久了,朕有信心夺回王位。一切计划都在准备中,只需要公爵赞助朕五百亿元。”

    剑鱼的脸瞬间黑了。

    五百亿?当我是伊苏帕莱索那种印钞厂吗。

    “陛下,臣哪来的五百亿?臣连五亿都没有。”

    凯德一听就不高兴了,“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我都看到你那些装财产的箱子了,你随便分一箱给朕,意思意思也行啊。非要朕跟你撕破脸,亲自去拿才行吗?”

    剑鱼危险地眯眼, “你这是要明抢?”

    “是又怎么样?”凯德傲慢地用八根触手支起身体,高高地立于他们之上,“朕是太上皇,整个帝国包括你的财产都应该是朕的。”

    剑鱼阴冷地使了个眼神。幕僚立马端上一杯美酒。

    剑鱼:“一切好商量,你先下来喝了这杯酒。”

    小水母走过来要端,须须一软,不小心撒了酒。他看着泛青的酒渍,大惊失色地摔了杯子,“陛下,这酒里好像有毒!”

    在场人齐齐变色。

    幕僚反应最快,当即就要掏刀子抹小水母的脖子。却不料,被他灵活躲开。

    章鱼暴怒地落下来,把小水母护在身后, “大胆,你们这些狗奴才,想害朕不够,还想对朕的爱妃下手!”

    剑鱼也不装了,啐了一声嘲笑道,“凯德,你不会真以为自己有资格当皇帝吧?要不是你的野心勃勃前任都被杀了,哪能轮得到你这个废物!愚蠢无耻的东西,难怪伊苏帕莱索会放弃你,你比一个破烂omega还不如!”

    这句话不知道触动了凯德哪根神经,他突然暴起,“你闭嘴——”

    触手一下子拔起水果刀,猛得扎下去。

    剑鱼不敢置信地低头,看着心脏上方插着的刀,刚想说话,满嘴的血沫就涌了上来。

    他噗通从轮椅上摔倒,身体砸在凯德脚边,眼睛死死圆睁着。

    凯德双眼赤红,疯狂冲过来用触手勒死了幕僚,“都闭嘴!谁也不许说朕不如那个omega。皇叔……皇叔会选我,一定是因为认可我———我才是他心里最合格的继承人,只能是我!”

    他残忍地鞭打着公爵,连尸体变凉也不停手。

    剑鱼怎么也没想到,他玩了一辈子阴谋诡计,最后却死在他最看不起,最窝囊的A手里。

    凯德气喘吁吁地走回座位。

    等他稍微清醒,看清两具尸体时,顿时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天啊……朕都做了什么?朕要怎么办!”

    “爱妃,爱妃!”

    凯德慌得去抓小水母的手。

    啪。

    小水母打掉他的手,利落地拍拍灰站起来。他原本柔顺的神情潮水一样退去,转眼变成beta社畜式的冷淡。

    他不管一脸愕然的章鱼,直接拿出终端,当面给海因茨汇报:“特工代号「滑溜溜」,已完成任务。”

    特工?章鱼僵住,你不是跟朕共患难的真爱吗。

    那边传来熟悉的声音,“很好,工资今天就会到账。”

    滑溜溜:“谢谢老板。”

    凯德睁大眼睛,那声音……他悲愤欲绝,海因茨!原来你也背叛朕,朕再也不会爱了呜呜呜。

    ·

    凯德被押回首都星。

    刚一落地,便被拉过去连夜审问。

    凯德的昏庸已经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他在位十来年,几乎没怎么理过政务。

    以至于审问的时候,凯德一问三不知,让人十分恼火。

    政府大楼的走廊上,白翎靠在栏边,身后传来一道声音:“怎么样,问出来没有?”

    白翎转头,看到萨瓦俊朗的脸。他垂下眼睫挡住情绪,“还没。他说炸母机的事是海因茨去办的。你那边怎么样?”

    萨瓦眼眸严锐,“揍过了也打过了,那破塑料袋说「母机走了,不知道去哪了」,这算什么话?他肯定没说真话,等我回去继续严刑逼供。”

    “算了,他可能真的不知道。”冷调月色渗进玻璃窗,白翎虚望着窗外,侧颜皮肤几乎透明。

    那条人鱼想走,肯定会走去一个没人能去到的地方。

    墙板不算隔音,时不时能听到里面凯德崩溃的哭喊,白翎神情空茫,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不过短短一周,他已经瘦得下巴尖了,气色也不好。整个人像精力和情绪都抽空了一样。

    萨瓦握了握他的手,冰凉。再这么下去,萨瓦真怕这只鸟的灵魂也要飞走了。

    “昨天我跟老鸥吃饭。”萨瓦小心翼翼地提起话题。

    “嗯,说什么了?”

    “我俩都觉得,你还年轻……不是兄弟不支持你们,只是事已至此,你可以伤心可以难过可以发疯,我们天涯海角都陪着你。但千万不要产生什么轻生的念头啊,别的不说,就说大1,他也一定希望你好好生活。”

    好好生活……好陌生的词。白翎想,郁沉走了,他不过是回归原样罢了。

    脾气古怪,沉默寡言,情绪麻木,这些才是占据他大半人生的词。

    有滋有味的生活,他也只过了两年,还不够熟悉。郁沉走了,他也不知道怎么继续。

    萨瓦担忧地看着白翎。侧身时,白翎领口深处不经意露出一抹狰狞的咬痕,深到见血。萨瓦心下一惊,猜到发生了什么。

    这只鸟以身饲怪物,面上无波无澜,内里却有着强烈的自毁欲。他不忍alpha独自煎熬,就豁出命似的陪着对方走完最后一段。

    无声地靠了一会,白翎摸摸腰后的枪,转身走开。

    “你干嘛去?”萨瓦声音都抖了。

    白翎看他一眼,“去审凯德。”

    “要不然你以为我去哪?”

    萨瓦:“……”

    吓死,不是殉情就好。

    审问室里,凯德见到白翎,鼻子都气歪了。他的王位被这个O夺了,他的皇叔还被对方了弄成了皇后,怎么什么好事都被白翎占了!

    白翎搞不懂他那种嫉妒又怨恨的情绪,直接开门见山问他。

    凯德磨着牙,“都特么说了一万遍了朕不知道不知道!我怎么知道老恶魔把母机放哪了,他们连墓地都不让我进去!”

    “墓地?”白翎缓缓支起脊背。

    “哼,”凯德歪嘴嘲笑道,“看来你也没去过,你在他心理的地位又比我高到哪去呢?”

    白翎摩挲了一下戒指,抬起手,“他给了我这个,说能开墓地的门。”

    凯德:“…………”

    白翎开门出去,把一连串破防的「朕不信朕不信」关在里面。他记住凯德所说的方位,把萨瓦叫上:“我要去一趟海边。”

    (请看作话)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好【让我康康】,因为下面内容有部分是修文前发过的,好多宝宝看过了。我不想让大家重新花钱买这部分,就放在作话里免费赠送3200字。

    【星星眼】如果宝宝们喜欢,可以多给鳕鱼留点评论吗(超爱看评论的)(捧脸)

    作者有话说作者有话说——

    人鱼墓地的位置保密,即便是凯德也只知道大致方位。

    但白翎和那些老臣们「谈过心」。有一个叫拉莫的老臣说,君主曾经在海滨别墅住过几天。

    别墅的位置正好和凯德所指的方位重合。

    深夜,月色半昏半昧,在海面笼罩一层迷雾般的微光。白翎穿上潜水服,从快艇跳下去,朝着海底游去。

    其实他心里没准,只是来碰碰运气。

    他赌,赌那条鱼跟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别有用心———既然郁沉给他戒指时,提到可以进墓地,那人鱼肯定算到,他某天一定会需要进入这里。

    人鱼总是提前为他准备好毛巾,食物,钥匙。

    穿过蜿蜒潮湿的洞穴,地势逐渐上升,最后来到一扇长满青苔的门前。

    “咔嚓——”

    轻微一声响,白翎将戒指塞进门洞,很快亮起了识别成功的蓝色灯光。

    他心绪起伏,心跳明显加速,期待着推开这扇门就能看到逃走的精神丝。

    然而门后什么也没有。

    确切来说,是只有墓地。

    湿淋淋的,长满阴暗菌类的地表,一走一个脚印。狭窄的空间两边放置着白色大理石的棺椁,有一半泡在水中,气味瘆冷让人不寒而栗。

    白翎没有发现,自己的身后飘着一个庞大的人影。

    直到他停在一个半开的棺椁前,拧亮大功率电筒,想往里伸头看时,一道嘶哑的声音,贴着耳根响起。

    “你在看什么?”

    白翎头皮一紧,惊惶地后退。有人?!

    他反应飞速地转身拔枪,指着那个人。但下一秒,他瞳孔微缩,震惊地发现那居然不是一个人。

    那是一团人形的马赛克。

    它有模模糊糊的像素点,只能勉强分辨出一些颜色。白翎觉得,如果是高度近视摘下眼镜来看,说不定能看得很清楚。

    他强打精神,稳下声音问:“你是什么东西,投影,AI,还是什么我没见过的见鬼的新技术?”

    “你说话可真不客气。”那马赛克阴阳怪气地抖动起来,“这是求人的态度吗?”

    白翎:“你是人吗?”

    马赛克:“……”

    马赛克:“谁教你这么说话的。”

    有点情商,但不多。

    白翎看出来了,这个马赛克一点也不热心,完全不像是想帮忙的样子。不过被关在这种地方的东西,能开朗正常就怪了。

    白翎凭直觉认为对方没什么攻击力,就继续推开棺材盖子,往里看,“我要找帝国母机,你知道在哪吗?”

    马赛克沉默了。

    过了一会,它飘过来,把阴影覆在他身上,用令人发毛的视线地打量他,“你想救伊苏帕莱索?”

    “唔。”白翎模糊地应着,叼着电筒,从空棺材里摸出一个包裹。

    掸了掸灰尘,打开里面包了又一层的油纸,最后出现一个咖啡色封皮本。

    不知为何,身边的鬼影忽然躁动起来,似乎想从他手里夺走本子,“把它放下!”

    “怎么?”白翎充分发挥刺头脾性,往墓碑前那么一坐。他扭头看了看碑石,用手抹去上面的青苔和微生物,“这是你的棺材?”

    马赛克生硬否认:“不是。”

    白翎挑眉,“你撒谎的技术不太高明。”

    他完全抹掉青苔,以为能看到上面的名字,却一瞬间愣住了。

    一片空白。

    好奇怪。怎么会有人活着就给自己做棺材。还是说,那人死了,没来得及埋进来?

    白翎看了看手中的本子。

    或者,这是个衣冠冢?

    马赛克冷冷地逼视着他,周围的空气瞬间下降十度,变得冰冷刺骨,“伊苏帕莱索已经没救了,他已经用完了他储存的细胞。你得到结果了,现在你可以走了。”

    白翎充耳不闻。反正他过来也没抱太大希望,如果找不到母机,在墓地翻翻有没有人鱼古籍也行。

    说不定里面写了人鱼先祖返老还童的办法呢。

    白翎打发它:“好了我知道了,你自己待机吧。”

    马赛克:“我不是你的机载AI!”

    白翎忍不住看它一眼,这是什么过时的科技,怎么一点都不智能,这么容易炸毛。

    来的路上游也游累了,白翎索性后脊靠着墓碑,一边缓缓呼气休息着肺部,一边翻开手里陈旧的本子。

    第一页,扉页泛黄的纸张洇开三行字:

    《浮窥日记》

    【浮窥一般是鲸鱼才有的行为。人鱼也会。摆动尾巴游到海面,探头探脑地观察来往的船只和人类,不失为一种趣事。

    我早就想花时间旅行,用尾巴丈量星辰大海的广阔。奈何囊中羞涩,只能等到今天,才堪堪凑齐第一段旅程的门票。希望我旅途一切顺利。祝我一切都好】

    很昂扬向上的开头,看起来是条少见的阳光人鱼。

    白翎往后翻了翻,里面有大片手画的图文,干掉的叶片,还夹着因为年代久远粉化的花瓣。

    粗略翻到最后一页,硬壳封底写着:

    【本日记作者死于旅行结束之夜】

    白翎心头一窒,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或许是对一个想好好生活的人,被命运击打致死的同情。

    ……

    8月30日

    讲真,我不怎么擅长写日记。但管辖我的心理医生坚称,每天写一点东西有助于帮我「梳理自我」,「变得正常」。

    我说,我没什么想说的。

    她建议道,“那你可以用第二人称,假装你在跟别人倾诉。”

    这太荒谬了。

    我很怀疑这样会不会加重我的人格解离。

    但她说,如果我愿意遵守,就帮我隐瞒要出去游玩这件事,顺便伪造一份这个月的病例,拿给我的监护者看。

    我只能欣然同意。

    所以现在我要假装世界上有一个「你」,而且你非常耐心,愿意彻夜听我说话(我简直是疯了)。

    你好,晚上坏。

    很不高兴地告诉你,明天开始我要开展一段旅行。途中我可能会各种抱怨,如果你不爱看,那就请你把本子合上,按字母表放回书架去。

    现在我要努力睡觉了。

    如果你是个好人,那就祝我明天一早能要来整个夏天被拖欠的工资(扣掉撞了三次拖拉机的维修费的那部分)。

    (但这不能怪我,谁让它的把头太难操控。等我手头宽裕,我一定会购入一辆名牌拖拉机,按个按钮就能把地里的鼻涕虫都抓走的那种。)

    (等着瞧吧!)

    收入:0

    支出:0

    ……

    这……白翎一言难尽地看着第一页。怎么会有人鱼的梦想是买拖拉机?

    而且看起来也不像讳莫如深的人鱼秘史。

    更像是人鱼碎碎念。

    不过,他还是往后翻了两页,迫切想看看,嘴巴很坏、方向感很差的人鱼,到底要到工资没有。

    ……

    8月31日

    不幸。今天四十度,热得恐怖。

    幸运!负责发工资的伙头禁不住我纠缠,骂骂咧咧地给我打了2882.6星币,让我快点滚,不要亮着头发在他面前晃眼。

    他说,“我看到你就觉得更热更烦了。”

    我真想拔下一根头发诅咒他,让他永远长不出头发。

    但人鱼的头发是很珍贵的,我们要吃两斤海带,才能长出一根头发。我不想在他身上浪费头发。

    我宁愿把头发留起来,拿去卖钱———听说有好些商人卖这种头发编的手串,物种越稀有越值钱,不知道我能值几块钱。

    把我卖了可以换拖拉机吗?

    这是个好问题。

    中午坏,我吃了一碗黏糊糊的预制鱼肉羹,顶着大太阳出门。这个糟糕的星球,干巴巴一点水都没有,没有哪个正常的海洋族会在这里生活。

    我倒不是嫌弃,但至少得有个地方给我游泳。

    要是还能给我弄块地,让我有地方种我的矢车菊,那我一定会慷慨地编头发送给你。

    现在我走到港口了。

    好想吃个冰淇淋,嘶。但好贵,不要吃。

    我的朋友也劝我不要。

    对了,你一定以为我是独自上路,其实才不是,我有一大堆朋友。有三罐酵母,两瓶萤火虫,还有一大盒你见都没见过的种子。

    天热,酵母菌最近长得很旺。

    我自己缝了一个腰包,把玻璃瓶放在里面,带着它们到处走。酵母好,酵母不会乱吵,也不会骂我杂毛,它自己静静地在面粉堆里吐泡泡。

    我一般每个月都会分到一罐蜂蜜。我全拿来喂酵母。

    有时候它也不乖,特别是天热时,经常闹腾。酵母在罐子里蠕动,白白胖胖渗着小孔,晃一晃,活像一块会呼吸的肉。

    有时,我会听到它用无数张嘴跟我窃窃私语,我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总是那句「再给我一勺蜂蜜吧,求你了」。

    我跟我的心理医生说,她认为我在幻听。

    “你可以试着养点真正的活物,嗯……比如小鸟,小狗,小猫之类的。”

    我心里想,那也得能养活才行。

    我的哥哥姐姐们看到那种可爱的东西,会立即抱起来在我面前摔死吧。

    他们就爱看我哭。我就忍住绝对不哭。

    养酵母就不一样了。

    酵母很皮实,摔碎了我便悄悄铲起来,放在新罐子里,喂一勺浓浓的蜂蜜,还能活。

    我爱酵母。如果我生来是一坨酵母就好了。

    收入:2882.6

    支出:370(星间船票四等座)

    剩余:2512.6……

    白翎越发摸不着头脑。怎么会有人鱼不想做人鱼,想做酵母菌?

    疯疯的,好怪。

    怪可爱的。

    第286章祝我好运

    9月1日

    到达银钻星。

    这次的四等舱居然不提供餐食。我饿得头昏眼花,下了船差点找不到出口。

    可能是我歪歪倒倒的样子太引人注目,一群骗子一拥而上,趁着跟我搭话,偷走了我的终端。

    还好我早有准备,在鳞片夹层里,塞了点小零钱。

    我算了算,这点钱顶多够吃三顿荞麦面包。

    不过我爱吃面包,和公园池子里的锦鲤一样,面包在哪,我就在哪。我和它们唯一的区别,就是我不接受乱七八糟的许愿。

    当然,如果你愿意扔给我一条鲭鱼干,那我也可以勉为其难地叼着它游两个圈,帮你实现一个不过分的愿望。

    至于怎样才算不过分,解释权在我。

    (还是好饿。鱼干,鱼干……)

    收入:0

    支出:2482.6

    剩余:30

    ……

    好惨一条年轻人鱼,公园小池塘的锦鲤都比他过得好。

    不过,鱼总不能一直倒霉吧。

    白翎往后翻了一页,瞧了瞧。

    ……

    9月2日

    晚上坏。

    我被骗到红灯区了。

    说了你都不信,我本想打打零工,赚点路费,正好碰到有个「餐厅」招工。工资日结,还包饭,这么好的待遇,没道理不去。

    可去了才发现,对方竟然是做皮肉生意的。

    我跟一群omega关在一起,他们都很害怕。问了才知道,他们大多是被卖过来的,但对外他们得说自己自愿。

    要我说,不管自不自愿,这样的事都不该发生。在帝国,每碰到类似的事,政府,警察和社会好像都瞬间隐形了。

    谁也指望不上,只能指望自己。

    我力气大,用拳头砸开门,带着他们逃了出去。

    一路跑到车站,他们都想回家,可是没有钱买船票。我也没有。

    好懊恼,如果刚才跑出来时,顺便洗劫一下收银台就好了。可惜对这种事,我还不够熟练。

    记下来。

    下次被拐,一定要记得以百米冲刺的速度顺走身边任何值钱的东西,以确保明天早上能吃上面包夹鲭鱼干。

    这可不是什么抢劫。这是我应得的。

    ……

    9月9日……你。

    好。

    抱歉,一周没拿起这个本子。

    为了赚钱……我和omega们重新找了工作……下矿去了……

    那是非常非常非常累的活……我不敢相信都二十三世纪了,人们还在徒手挖矿。

    是,是的,我知道你要说什么,的确有机器人在。但它们是矿主的财产,我们只是临时工,机器人可比我们金贵多了。

    矿井像地狱一样,高温,黑暗,噪声,低矮。我个子高,在里面干活时,整整九个小时都没法站直。下工时,我感觉从脊椎到尾巴根都疼得不是自己的了。

    坏星球。我永远恨银钻星。

    从挖矿的地方,走到矿井出口,至少要走三个小时。我的尾巴磨烂了,又开始流脓。

    为了节省抗生素,我偷偷用小刀把坏的地方切掉了。

    我还尝了一口。

    甜丝丝的,海鲜味。

    跟我哥哥姐姐们形容的,一模一样。

    (好。累。)

    收入:2100(工资结账)

    支出:50

    剩余:2050

    ……

    白翎越看越揪心,似乎能听见日记的主人,隔着时空,委屈地小声喃喃「好累」。

    而且最后那句话,让人细思恐极。

    难道他的哥哥姐姐们,还吃他的鱼肉?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欺负他?

    就没人来帮帮他吗。

    日记里的小人鱼好似完全不在意这一点。霉运走开后,他又重新变回了阳光人鱼。

    ……

    9月10日

    好消息!坐船来到了中途星。

    这里气候宜人,整颗星球都是海。我迫不及待下去游了十多圈,还抓回来满满一兜海胆。

    阳光真好。靠在礁石边,吃着海胆,望着天空飞过的鸟儿,是一种享受。

    我爱这些鸟儿们,羡慕他们羽毛划过的痕迹。

    从大海抬头看,上面只有天空,不是大海就是天空。天地空白得像一张纸,但鸟儿的羽毛会点缀天空,和风、云一样成为画卷的底色。

    他们自由地飞在空气里,好像我们自由地游在水里。鸟儿长着羽毛,如同我们长着鳞片。

    小鸟,是天空中的鱼。

    阳光明媚,但我得走走停停,我的尾巴是新长出来的,还比较肉嫩,走远了会脚痛。

    其实我倒希望能走快一点,这样磨出了茧子,就不用这么痛了。

    支出:420

    剩余:1630

    ……

    9月10日

    悄悄告诉你,今天是我的「旅行休息日」。

    作为一条懒惰的坏鱼,我要犯懒一天。还要贪得无厌地吃三款鱼干夹面包,其中一款挤满沙丁鱼酱。

    打开小旅馆的窗户,风吹得我起鸡皮疙瘩。空气里弥漫着午饭的香气,窗帘晃动,楼下邻居在互相招呼,拜拜,拜拜,明天见。

    睡一场奢侈的午觉,也变得顺理成章起来。

    19岁是人的一生中最好的年纪。

    在这个年纪,就应该吃饱饭,穿暖和的衣服,认识一个混球朋友。你们两个半夜去偷葡萄酒,躺在稻草堆面对星空,喝得酩酊大醉———我看的一本小书,是这样说的。

    虽不赞同,但也向往。

    下午,我查看了瓶子里种的矢车菊。

    这种长条的牛奶瓶很适合孕育种子。我把它带到一家小饭馆,专门放到一张有太阳的桌子,让它进行光合作用。

    这已经是我第七次种矢车菊了。

    不知道是种子不好,还是湿度不行,它从没打过花苞,开过花。

    很失败。

    我真是个失败的植物学落榜生。

    也难怪那些大学屡屡给我发信,拒绝我的申请……不过没关系,我又重新投了23所,连排名倒数第一的都没放过。我不挑学校了,从现在开始,我不挑生活,不挑鞋子,不挑学校,只要有地方接受我就好,我是一条很好满足的鱼。

    矢车菊会开花的,我也会找到新地方,重新开始生活的。

    一定会的。

    再晒会太阳吧!

    我和矢车菊都是。

    ……

    9月12日

    买了个二手终端。

    登录邮箱。

    六封拒信。

    这已经是我第二年收到这么多拒信了。

    支出:539

    剩余:1091

    ……

    9月16日

    有些学校已经开学了。

    我还没有。

    依旧是拒信,十一封。

    ……

    9月18日

    倒数第一的学校,把我拒了。

    我该说什么呢。

    我申请了复核,有一位教师(在此真诚感谢她)回复得很快。她暗示我,我的成绩是远高于录取线的,但校方无权让我入学。

    校方无权。谁有权。

    我想我知道答案了。

    ……

    9月20日

    你好。

    又走过一颗星球。

    这里盛产鲜花,我一直想来看看。便宜的花束唾手可得,我想买,却不知道能送给谁。

    我好累。有时候会觉得背不动行李。

    肯定是懒病又犯了。

    旅费快告罄,我重新找了个零工,替一家书店整理书。店主人很好,允许我住在楼板的夹层上,每天管我一顿饭。

    店主听说我一个人旅行,有些不相信。他说这样太危险了,极力劝我买个伴侣。

    我说,我对omega没有兴趣。

    店主比划,“不是真人,是保镖,机械的那种。”

    我自学过很多东西,种植,花艺,图书目录学……但唯独对机械不感冒。我搞不清复杂的型号,连换挡都会换错,在我手下遭殃的拖拉机都能升起冤魂了。

    店主说,如果想便宜点,我可以找个熟悉二手机械的专家。

    但上哪认识一个二手破烂专家,又是个巨大的问题。

    于是,我感谢了他,真诚拒绝了他的建议。

    我不能买个机器人,只为了轮换背行李。那样太奢侈了。

    还不如折腾自己的身体。

    反正我还年轻。

    收入:300

    支出:75

    剩余:698

    ……

    9月24日

    不太想记录的一天。

    某位兄长发消息,让我去他那里,商量一下我的学业问题。

    我不觉得他们有这么关心我。

    祝我好运。

    ……

    9月25日

    快下船了,有点紧张。

    要不要去买个机器人保镖呢?

    ……

    日记戛然而止。

    从这里开始,纸页被粗暴地撕掉了。

    洞穴昏暗,白翎发现装帧的书脊处,隐隐约约渗着一抹黑红色。

    他心头一跳,知道那是什么。

    血迹。

    日记的结局不得而知。年轻人鱼去见兄长的结果,也无从考证。一切过往都随着这本陈旧发霉的日记,变得不可考。

    但想都知道,人鱼的遭遇恐怕不太好。

    白翎沉默着,感觉心头闷得发慌。他拿着那本日记,有些无所适从,它很轻,又很重,重得像要从指缝间掉下去,把他拽进那个时空。

    他不知道这份日记属于哪一代人鱼。

    他只猜测,这条人鱼经历过的事,郁沉恐怕也同样遭遇过。人鱼皇室的残忍,互食,早就是出了名的。

    “看好了吗?”声音低沉冷漠,在后面冰冷开口:“看好了就把它放回去。”

    白翎恍惚抬起头,这才想起身边还有个护墓AI。

    他撑着发酸的小腿站起,给日记拍了几张照,接着拿起油纸,把它重新一点点包好放了回去。

    “日记的主人,最后是被兄长杀死的吗?”

    听到他的提问,马赛克轻描淡写地否认,“不。他疯了,后来自杀死了。”

    “为什么?”

    马赛克顿了下,沉默两秒,不太耐烦地说,“因为他很懦弱。”

    懦弱到无法面对现实的创伤。只能把善良的一面切割出去,尽可能麻木自己,欺骗自己。

    这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白翎低着眼眸,轻轻点头,“原来是这样。”

    马赛克颤动了一下,又似乎想反驳什么。但直到白翎离开,他都冰冷地默默飘着,没有再开口。

    对白翎而言,来墓地一趟,算是一无所获。

    他没有找到任何能缓解郁沉病情的东西。

    郁沉暗示他来墓地,似乎也只是想让他认个地方,仅此而已。

    是他想多了。

    回到皇宫,白翎不由自主走上了露台。

    从高处眺望,远方城市繁华,缀起万家灯火。夜景璀璨一如两年前他爬上露台,用瞎子人鱼暖手的那一夜。但此刻,景色如昔,身边却少了一个人。

    风渐渐扯紧,进入秋季,空气的冷冽在寒夜里愈演愈烈。

    白翎拢了拢外套,下意识左手握住右手腕,像人鱼那天抓住自己那样攥了攥。仿佛这样做,可以弥补他气息混乱时逐渐缺失的体温。

    风更烈了,吹塌了绒白睫毛。他眨了眨湿润发酸的眼睛,被迫转过身去,避开绝望的风,转身往里走。

    郁沉不在。

    万家灯火阑珊,却没有一盏与我俩有关。

    脚步不知不觉走到水牢,白翎在角落阴暗处站定,把气息强行平复下来,才走出去问看守:“他今天怎么样?”

    二等兵:“殿下今天还算安静,只是没有吃东西。”

    白翎呼吸一顿,微微蹙眉,“为什么没吃?”他开始脱手套,准备进去。

    二等兵满脸古怪,“他一直在唱歌。”

    “从早到晚,一直在唱胜利赞歌。”

    白翎神情愣了下,突然把手套扔下,疯了一般跑过去,嘭得撞开禁闭的门时,里面的声音一下子钻出来将他扑倒。

    歌声在狭小潮湿的圆塔里回响。人鱼在牢底沙沙续续地唱,不知道在他来之前,它独自唱了多久,嗓子都破音了。

    门缓缓合上。白翎掐住手心,眼皮颤动一下,眼泪已经控制不住地涌出,“疯子。”

    疯子。

    嗓子都哑了。还在唱。

    他疯了。可他没有忘记他们的约定。

    曾经,白翎和人鱼吵架,挑衅似的说,有朝一日他胜利了,要人鱼给他唱胜利赞歌。

    人鱼颔首,一本正经地把他大逆不道的愿望,记在了本子上。

    现在想起来。

    要是少吵两次架就好了。我们不吵架了,把那些冲突换成温存,把拌嘴换成拥抱;你给我唱歌,我应该从机甲上跳下来,牵着你的手,光明正大地在所有人面前和你胜利拥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像现在这样,你疯疯癫癫地独唱,我却无力为你鼓掌。

    白翎把剧痛的脊椎抵在墙上,藏在阴影里,捂住嘴,流泪听着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他们的约定。

    他不知道自己待了多久。

    离开时,身后人鱼的声音渐渐微弱,仿佛神魂也弱了。白翎扶着墙壁走了两步,强撑的一口气在心头隐隐作痛。他想回头,张了张嘴,冲出口的却是撕心裂肺的咳嗽。一时间,心肝脾肺都在痉挛,颠倒。

    待命的医疗员吓得冲出来,要送他去检查。他却垂着一双眼,脸色苍白,把苦烫的血往喉咙里一咽,摆了摆手,自己挺着脊梁慢慢走了。

    这才到什么地步呢。

    还没死。人鱼还没死,他就已经快熬不住了。

    人不到近旁是不会知道的。说什么等他死了,我再熬十来年,把帝国熬上正道,其实都是空话。

    他扭曲地扯着嘴唇,笑了下。

    我这种野狗。

    我这种,吃过了好东西,过过好日子的野狗,怎么可能安然无恙地回到从前呢。

    与其让他独自受罪,还不如我跟他一起了结了。

    白翎慢慢挪回屋里,到冰凉的枕头下面摸枪,装子弹。

    我实在不知道怎么爱你,报答你才好了。

    也是真的没法责怪你。

    因为如果是我……我可能也会那么做。

    他颤着骨节青白的指骨,拉起枪栓,缓缓朝床侧看了一眼。

    靠墙处,斜搭着一根平平无奇的棍子。帝国权杖安然宁静地放着,仿佛周遭一切与它的时间流速无关。

    白翎想起第一次在人鱼的小花园见到它。它就那样插在土地里,被人鱼拔起来,当做他们契约的见证物。

    往昔历历在目,可惜时光不能倒流。

    如果能回到从前……

    如果能再来一次。

    他看着权杖,泪痕在脸上肆意流淌。一刹那,脑中闪过一个无比疯狂的念头——

    ·

    深夜,凌晨两点,物理学家的床头响起一串惊悚铃声。

    他被惊醒,忙不迭爬起来去接。看着陌生的来电讯息还以为对方打错了电话,正要发怒,下一秒却听到了这辈子最渴望听到的话:“您好,教授,我们这里有一项关于虫洞穿越技术的研究,您有兴趣参与吗?”

    物理学家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他扶了扶睡帽,小心翼翼地问,“请问您这边是……”

    对方话务员沉默一秒。

    继而字正腔圆地回答:“这里是白翎陛下的办公厅。”

    作者有话说

    【菜狗】我来啦宝宝们

    第287章【增】机械鸟

    白翎觉得,自己虽然不理智,但和疯批鱼还是有本质区别的。

    至少,他知道不能为了一己私利,断送这个世界线所有帝国人的命运。

    让他炸首都星,他做不到。献祭民众,他也拒绝。他只想找专业人士问一问,有没有更折中的法子,行就行,不行就算。

    在「试试总没错」这件事上,白翎的执拗程度强得可怕。

    第二天一早,物理学家被专机送来,白翎和他见了个面。

    白翎的想法很直接———找个办法,通过权杖传送到过去,阻止人鱼慢性自杀。

    其实他原本想过,要不要穿回两年前,把半条人鱼找出来杀了。

    但转念一想,这样根本治标不治本。因为半条鱼的刺杀,只能算临门一脚,究其根源,还是郁沉自己把身体底子糟蹋坏了。

    否则,以他那种吃光了人鱼全家蜕变出来的怪物体质,遭遇刺杀,顶多养个十天半个月就好了。

    想到这里,白翎不禁回忆起之前发现郁沉是帝国母机的情形。

    他去找人鱼对峙,却没想到这混蛋淡定得恐怖。他劝人鱼保重身体,人鱼居然温和礼貌地给他来了句,“抱歉宝贝,我们认识得太晚,来不及了。”

    这种不痛不痒的态度,真的很欠揍。

    白翎可不是逆来顺受的脾气。

    他冷笑一声,暗下决定,一定要找到机会,教这玩意学乖为止。

    物理学家跟他确认了一下要求:“您的意思是……您穿越过去,还想回到现在的时间线?”

    “是。”白翎言简意赅,“我希望你能找到方法,在不改变帝国革命成功事实的基础上,改变我配偶的健康观念。”

    白翎看过那部著名的穿越电影《来自过去》,也查过许多资料。

    时间就像一条河流,哪怕掉进一片树叶,都会引起波荡的涟漪,造成一连串蝴蝶效应式的反应。

    比如,电影中的女主回到过去,碰到自己的父母。因为想救年轻的父亲,却意外使得父母错过了邂逅的机会,差点害得自己无法出生。

    如果白翎想回到过去,而不对现在的世界产生巨大影响,那他必须要回到一个很远很远的过去。

    毕竟,同样是从树上掉下一颗苹果,在中世纪荒野掉下的,和十七世纪掉在牛顿头上的那颗,两者造成的历史影响天差地别。

    客观来说,白翎的要求很苛刻,有些既要又要。

    但物理学家没觉得困扰,反而相当兴奋,自己天马行空的设想,终于有了试验的机会。

    “请您放心,研究虫洞是我毕生的夙愿。”

    他爽快答应下来,准备倾其努力尝试。白翎也很爽快,给他权限,让他自己去点兵点将,找帝国的领域专家来合作。

    当白翎问到,穿越回来的成功率是多少时,这个年轻的科学家,却笑着给出了模棱两可的答案:“这可不好说。但理论上说,时间是可以自洽的,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是已经既定的结局。如果您回来的还是这条时间线,那周围一定已经产生了迹象———有细节被更改过,有不合理的边边角角。但因为影响非常微小,小到根本发觉不了,只有到了那个时间点,你我才会意识到,世界被悄然改变过。”

    可白翎回想一番,现在的世界,并没有什么不合理的迹象。

    这个问题太复杂,不宜深想,他便抛在了脑后。

    物理学家:“还有一件事,请您尽快确定穿越的时间和地点,方便我们测算您落地的时空坐标。”

    白翎:“好,我会考虑的。”

    他必须找到一个过去人鱼出现的确切时间与地点,以确保他一落地,就能找到对方。

    一周后,停在野星的母舰「荷鲁斯号」,开了回来。庞大壮观的舰船缓缓驶入空港,停靠在大气层外。

    远远看去,舰上的房间亮着一簇簇灯光,楼层相叠,宛如一座星辰大海里漂浮的梦幻宾馆。

    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白翎都把它称为「家」。

    走进专属于人鱼的那一层,点亮壁灯,客厅的红色绒面沙发落了灰。小阁楼上的书架无人打理,被虫蛀了两本。要是爱书如命的家伙看见,肯定要唉声叹气。

    推开拉门,小花园一片萧条零落。

    藤蔓爬得到处都是,在暖房的玻璃上伸展着张牙舞爪的叶子。人鱼日日打理,夜夜惦念,撒了那么多心血的地方,被枯败,杂草和腐烂彻底占领。

    仿佛他走了,花园的灵气也抽干了。

    身后轻微传来树枝踩断的声音。

    “机械小鸟?”

    是郁沉的AI管家。

    小机器人滑着滚轮出现在白翎面前。在白翎看来,这家伙跟它主人一样,神出鬼没,经常更换载体。

    不过今天出现的样子,倒是和白翎第一次见到它时一样。萌萌的,有点天真的傻气。

    “你好哇,我的仿生朋友。你怎么样?你看起来比以前旧了一点,你的眉头下蹙,是情感模块出现了问题吗?”

    它和以前一样,热心地打招呼。

    但白翎已经没有心境再陪着小机器人开玩笑了。

    站在茫茫枯草中,白翎点起一根烟,雾气袅袅淡淡地洇开。他垂眸端详它一眼,累倦了的样子,叹声:“我不是仿生人,也不是机械鸟。”

    “嗯?”小机器人呆了一下。

    “我的身体是血肉,”白翎抬腿敲了敲义肢,声线极淡,“只有这里是铁的。”

    小机器人放大了镜头,震惊道:“我还以为你跟我一样,都是家用电器,是主人喜欢的小机器人……”

    白翎不言,兀自站在昏暗里零落地抽完一整根烟。橘红焰色渐弱,灰烬簌簌抖落,他离开前,伸手摸了摸小机器人的脑袋:“要是家用电器就好了……也懒得伤心了。”

    他走回书房,去翻找郁沉的文件,试图从中找到上世纪一两个确切的地点,当做穿越的备选项。

    独留小机器人愣愣待在原地,百思不得其解。

    机房的CPU猛转了一整夜。

    这个接入了帝国母机,号称世界上最聪明的管理AI,怎么也想不明白,它为什么会把一个明晃晃的人类,错弄成机械鸟。

    这印象如此深刻。仿佛曾在某个错乱的时间点,输入了这则信息。

    ·

    一晃眼,到了十一月。

    物理学家带领团队的研究,有了重大突破。可白翎这边,却迟迟给不出答复,陷入僵局。

    白翎不知道该选择哪一年穿越。或者说,选不好。

    物理学家说,为了减小穿越的影响,最多只能在那个时间线待72小时。时间再多,世界线变动,他就回不来了。

    所以,他的选择必须谨慎再谨慎。最好选择一个人鱼落单,身边没有守卫,又能快速取得信任的场景。

    但这样一来,选择面就太窄了。

    尤其对一个执政百年都没露过面的皇帝来说,他的行踪,简直是个谜。

    于是,时隔一个月,白翎还在四处搜寻,把母舰和皇宫翻了个底朝天,连大臣们以前的手记都不放过。

    现下,他住的地方堆满了历史文件,走路都要绕开,清扫也不方便。

    新来的扫地机器人艰难地里翻出一件脏衣服,准备扔进脏衣篓。白翎瞥了眼,忽然站起来,把衣服夺了回来,紧紧抱在胸前。

    那是郁沉遇袭那天穿的西服。上面还有血迹。

    唰拉。

    倒置的口袋,悄然掉下一小张纸。

    白翎捏起来瞧了瞧。那是一张手写的乐谱,线条画得很认真,用铅笔做了批注:

    【这里调子上扬】

    他怔怔地看了会,无意识地,唇角弯起幅度。

    原来是鱼偷练唱歌的证据。

    拇指轻轻摩挲着那张纸,纸的克重高,手感很好,应该是从更厚的本子上撕下来的。

    白翎脑海里渐渐浮现出一个厚本的模样。他一下子站起来,想起人鱼有个本子,总是形影不离地带着。

    应该在行李箱里。

    他猛得打开柜子,拖出箱子,噼里啪啦带倒了一大堆东西。但他顾不上,只屏住呼吸,用小刀暴力撬锁,在码放整齐的衣物间急促地翻找——

    找到了!

    手指微颤地翻开页面,他内心祈求,不要是工作日志不要是工作日志……

    《小鸟菜谱》

    【致我的小绒花,希望你在未来时光蓬松盛放】

    翻一页。

    【2410/12/7 感恩节:小朋友要出门冒险,我在这里等他。回来时,他请我吃了纸杯蛋糕,很甜】

    翻一页。

    [2410/12/8:吵架了,和好了。小朋友说,他的愿望是栓一条人鱼在机甲上,给他唱歌。我记下了。

    一起给老兵们写信到凌晨三点。他睡得不踏实,做了不舒服的噩梦,这可能要归咎于我的恶行———我坐在床边,静静看了他一整夜]

    【2410/12/20:想起了一些过去的事。宝贝哭了,我抱着他在路上走,我想,要是能一辈子这么走就好了。睡前我抱了抱他,摸到他的毛衣背后有个小小的破洞。可怜的孩子,这完全是我的错,我得给他买身暖和不漏风的新毛衣】

    翻过几页。

    【2411/2/16:在野星安顿下来了。沙漠广阔,更适合鹰翱翔。朋友,下属,追随者,将我的宝贝围坐在篝火之中,他的眼睛和沙漠夜空的星子一样亮。愿他大快朵颐享用19岁,这是人生最好的时光】

    白翎心头一跳,有些没由来的心悸。

    ——19岁是人的一生中最好的年纪。

    这句话好像在哪里看到过。

    纸页莎莎,翻到很后面的地方。

    [2412/9/23 胜利日:不知不觉,居然已经记了两年。仔细想想,上次写日记,恐怕还要算2284年的9月。好巧,两次都是9月。

    只不过那时记下的是苦不堪言,满纸糟糕事,我翻也不想翻。

    不像这本,有许多开心事。晒太阳的时候,时不时打开翻一翻,都是一种难得的享受。

    今天是胜利日。回想以前,我刚登基的时候,只是流程走走过场,都没有民众心甘情愿捧着花来祝贺。

    不过我的宝贝必定待遇不同。山呼海啸,热烈欢迎,我不曾有的,他一定会十倍百倍地拥有。

    再往后,便是撕掉的那页曲谱。

    白翎恍惚了好一阵,才缓缓回过神。他心底不断回旋着一个猜想,一个看似不可能,但又极其合理的猜想。

    他颤着手拿出终端,把之前拍下的照片找出来,对照笔迹。

    左边青涩秀丽,右边沉稳内敛。但笔锋走向,字句停顿,都相似得有迹可循。

    也是。那能是谁的日记呢?

    他左边放着日记,右手拿着菜谱。左手写着孤独与困苦,右手溢满希望和快乐。

    他们再见面时,他正好是十九岁,重生的节点看似随机,实则另有深意。

    小伊的十九岁,痛苦如地狱。

    但没关系。小伊把你当成自己,重新养了一遍。

    现在,小鸟的十九岁,甜如梦乡。

    小伊没能得到的爱,小鸟得到了。

    小伊没有的尊重,小鸟有了。

    小伊不曾长大,小鸟长出了羽翼。

    小鸟代替那个小伊活过了。

    那条人鱼,把他当成自己的孩子,更把他当成了自己。

    合上本子,原本的封皮上,多了一块湿润的小小圆痕。

    白翎用手背抹了下眼睛,把本子小心地放在一旁,打通办公厅的专线:“去告诉专家,我选好时间了。”

    十二月初,当所有信息整合完毕,所有装置测试完美后,这个聚集了全帝国最聪明头脑的专家团队,交出了一份令人满意的答卷。

    他们以权杖为基底,制作出一个时光回溯发生台。由于白翎选择了意识传送,所使用的能量不多,他们只需要燃烧首都星地下八分之一的暗物质储备。

    不会引起大爆炸。

    与此同时,物理学家正在和白翎最后一次核对注意事项:“请您一定记住,不要透露自己来自未来,不与目标之外的对象发生过多接触。”

    “等72小时结束返回的时候,您的意识应该会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吸力。请不要抵抗,随着这股力量回来。”

    “由于您改变了事件,世界线应该会对您意识的暂时消失做出修正———比如,您回来时,可能会发现自己失忆,或者遭遇了一场意外,出现在其他地方。这都是有可能发生的。”

    白翎点头表示知晓。时空震荡导致失忆,他和郁沉在这一世都经历过,不算什么大事。反正过个一年半载,自然会想起来的。

    “最后,我们利用了一些小bug,让您在穿越时,不需要将权杖捅向自己,以减少不必要的伤痛。”

    物理学家狡黠地做着手势,请他坐上去:“现在,您只需要躺在这个形似核磁共振仪的小床上,闭上眼,听着耳边嗡嗡嗡地响上二十分钟。等睁开眼,您就能呼吸到23世纪的空气了。”

    至于落地之后的意识载体。

    白翎闭上眼睛,扬起唇角。

    他选了一个那条鱼绝对不会拒绝的东西。

    ·

    【2284年9月25日12点35分】

    伊法斯从跨星间客船下来,抬头看了眼空港上方显示的时钟。

    才十二点,船早到了一个小时,他预定的小旅馆还没开始入住,这让他不得不考虑,要不要去其他地方逛逛。

    比如,卖二手仿生人的旧货市场。

    在船上时,他就反复考虑过,要不要买个保镖。恰好刷到了二手市场年度大促销的新闻,没道理不去看看。

    “欢迎光临仿生生命大卖场!这里质优价廉,提供一切您所需要的型号。有战斗型,保卫型,医疗型,陪伴型,还有炙手可热的性.爱人偶哟,脸模都是一比一开模,请问您需要哪款——”

    伊法斯打断销售员:“最便宜的在哪?”

    “这里这里。”销售员热情地带着他在杂乱庞大的卖场里转悠,“右边这批是刚淘汰下来的,女生用,八成新,能更换器官零件,只需要2300星币。如果付现金的话,还可以打九折。”

    手指噼里啪啦在计算器一按,给出了一个自认为绝对无法拒绝的低价。

    伊法斯伸头瞄一眼,“太贵。”

    销售员噎住,把计算器一揣,变了脸,“这都嫌贵,”他翻了个标准的白眼,“那你去外面的垃圾堆扒吧。”

    “好的,”伊法斯礼貌地问,“就从这里出去吗?”

    销售员气不打一处来,长得挺漂亮一小哥,怎么是只爆不出金币的铁公鸡。

    伊法斯来到外面,一座庞大的阴影正摇摇欲坠地笼罩在他头顶———伫立在他面前的,是高过三层楼的废品山。因为堆得太挤太满,时不时有零件,手脚,从山顶翻滚着掉下来。他得注意一边躲避,一边靠近,以免被飞速旋转的铁脑袋砸中。

    正想着,侧边有一颗仿生脑袋,轰隆隆一路灰尘带零件,猝不及防从上边滚了下来。

    伊法斯回头时,已经避之不及。正当他准备接受被砸断肋骨的事实时。突然,一个铁硬的拳头伸过来,「砰!」一拳打飞。

    铁头颅一个急转弯,被强势地扭转原有轨迹,飞向了另一边,扑进零件堆里,溅起一片生锈的螺丝钉。

    而那位挺身而出的英雄,正在太阳底下亮着闪闪的钛金钢骨,用半截身子,嚣张地昂了昂下巴:“还挑什么挑,买我就对了。”

    伊法斯:“……”

    头一次见到口气这么狂的仿生人。

    虽然这家伙有着超过出厂设置的张狂,但本着对方帮自己一次,自己也要适当回报的原则,伊法斯还是稀里糊涂地付了账。

    200块。

    适配垃圾的价格。

    伊法斯把它从垃圾堆里抱出来,像举着新买的小狗一样,小心翼翼地放在一边。它的塑料肠子乱流,下半身缺了两条腿,连站都站不起来,看起来根本没法用。

    没办法,伊法斯又多花200块,给它买了两条不知道是三手还是四手的腿。

    销售员扁着嘴,给他单据,“这只是老型号了,配不上原装的,就凑合一下好了。”

    “这是什么,它的天线吗?”伊法斯拨弄了下仿生人头顶打弯的铁丝。

    “是啊,”销售员说,“量子通讯天线,以前设计成鸟羽的样子,不过现在鸟毛掉了。”

    伊法斯恍然,原来还是只秃毛机械鸟。好破。

    为了省钱,伊法斯决定亲自给机械鸟装腿。

    机械鸟看到他提着麻袋过来,标准化秀致的脸模上,表情格外高兴:“你给我买了腿,我一来你就给我买腿了。”

    “怎么了?”伊法斯握着扳手,抬头。

    “没什么,”机械鸟想起一些保密原则,扭过脸去,“只是想起了从前发生的事。”

    想起过去你给我买义肢的日子。

    那条鱼,一给他装义肢,就会调笑着喊他,小机器人儿。

    “小机器人——”

    机械鸟震动了下,转头时,正好和那双年轻的眼睛对视。少年人轮廓清晰,即便放在脸蛋标志的仿生人群里,也俊美得鹤立鸡群。

    他皮肤很白,不是那种久病未愈的白,而是海洋生物那种清爽透明的冷白。

    小人鱼的眼睛微微眯着,有些冷淡。比起百年后,他的眼底没有那么多岁月磋磨,腐朽沉淀,更像一汪森林里人迹罕至的泉。

    没被污染过的泉。

    白翎心里忍不住开始怜爱。这可是乖巧不谙世事的嫩鱼苗……

    但下一秒,伊法斯冷漠无情道:“你还记得以前的事?那我得买个软盘,给你恢复出厂设置。我记得是能调成100%忠诚吧。”

    “……”坏鱼苗!!

    满脑子都是狗屁的忠诚!

    伊法斯去买软件,销售员教他,可以自己回去链接到终端上进行操作。

    看着自己瘪瘪的钱包,伊法斯一阵肉痛。他心里开始后悔,觉得自己不该一时冲动,买了这个破破烂烂的机械鸟,还是二手的———谁知道它有没有装过间谍软件,来监视他。

    而且旅行结束后,他要怎么安置这家伙?收容他的住所,肯定会向上汇报,他带回来一个「铁皮朋友」。

    “我不该买的,”伊法斯喃喃自语,“根本没地方放。”

    机械鸟即答:“我可以自己把自己装进箱子里,还可以折叠起来,当你的家具。”

    “我不需要家具。”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就是不需要。”

    白翎觉着奇怪,他记着老伊挺爱买家具来着,鱼苗为啥不喜欢?

    但等他们回到车站,伊法斯去取行李后,白翎很快便知道为什么了。

    陡峭的坡子下,小山一样的背包,一顿一顿地从道路尽头缓缓升起。

    这家伙竟然把全部身家背在了身上,怪不得他总是在日记里喊累。怪力鱼苗!

    机械鸟连忙跑过去,死缠烂打地把沉甸甸的包袱从少年被压弯的脊背拽下来,然后自己背上去。

    “我来帮你背!”

    没有什么理由,没有什么借口,就是这么直接坦荡。仿佛它生来就是要和他分担一半责任的。

    伊法斯缓缓直起发酸的脊椎,微微蹙眉,神情若有所思。

    他转着发痛的手腕,走快两步,跟上机械鸟,不经意似的评价,“你很主动。”

    机械鸟权当夸奖,“那当然,遇到我算你幸运。”

    “你也很大胆。”

    “嗯哼。”

    “你的情感数值调得很高。”伊法斯盯着他左右不一边高的两条腿,看着他一瘸一拐,“你的前主人是谁?”

    前主人?他还好意思说!白翎一想起自己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就想破口大骂,但出于穿越保密原则,他得忍着。

    于是,他随处乱看一番街上的广告,看到一个叫「生菜大王」的,便随口编道:“全脂奶暴君。”

    伊法斯:“?”

    什么荒诞又偏执的称号。

    这前主人,他正经吗?

    作者有话说

    【捂脸偷看】哈哈之前有宝宝说想看小鸟x小伊的if线,没想到吧?预定要写的就是正文!

    作者有话说

    机械老鸟:捡到一条小鱼家人们,让我用无线电连上他的鱼脑波听听他想不想跟我回家!

    脑电波:把他的生殖腔勾出来嗦一定会哭出来吧。

    老鸟:确信了家人们,他想跟我回家!

    小伊:?!

    幼年邪神碰上老军痞

    小伊:我碰到了对手

    第288章不对劲

    前主人正不正经不知道,反正这个二手仿生人肯定不对劲。

    伊法斯将机械鸟带回了小旅馆。

    一路上,机械鸟的嘴巴几乎没停过,喋喋不休地找他唠嗑,比久别重逢的朋友还话痨。

    而且,它的语言系统有错误。

    总是会发出莫名其妙的感叹,比如,“我都好久没跟你说话了。”

    说着,还想过来摸他的头发。

    伊法斯躲开,机械鸟就手指一僵,缩了回去,背过身去踢路边的石头,“呿,不给摸算了。”

    来到旅馆,得知房费要按人头收费,机械鸟慷慨建议道:“这好办,你把我拆了藏在编织袋里,偷偷运进去不就得了。”

    于是,一鱼一机来到公共厕所的小隔间,紧张地开始了拆卸工作。

    伊法斯擦了擦冷汗,看着怀中被大卸八块的仿生人,恍惚中有种自己在闹市区的公厕偷偷分尸的心虚感。

    机械鸟看热闹不嫌事大。

    伊法斯回去办入住,往编织袋里掏证件。机械鸟被拆分的脑袋,顺势啃了他伸进来的手一口。

    让你不给摸。

    伊法斯:“……”

    甩了甩手,他面无表情:“你好,一个人住。”

    老板狐疑地看了看形状古怪的编织袋,又看了看小山般的行李,犹豫着给出房卡。

    刚锁上门,就听到呲溜一声,拉锁不问自开,鸟脑袋从里面露出来,舒了口气,“闷死我了……”

    它自主性很高。伊法斯想。

    它甚至不肯喊我这个主人,给它拉拉链。

    想起它的暴君前主人,伊法斯神色莫测。他把行李放下,准备给机械鸟刷机。

    正好趁着它被大卸八块,无法反抗。

    把机械鸟的脑袋抱出来,放在大腿上,他摸了摸它后颈的接口,将传输线插进去。机械鸟转动眼珠看了他一下,乐道,“这个视角我还没试过。”

    鱼苗的全新未使用膝枕。

    它的语气太理所当然,让伊法斯产生一种自己才是被使用道具的错觉。

    很不妙。

    但没关系,它的记忆马上就要清除了。等会他再好好教它。

    “重新开机。”伊法斯十拿九稳地吩咐。

    机械鸟重新睁开眼睛,无辜地眨巴眨巴睫毛。

    伊法斯:“……”

    他看出来了,对方怜悯的眼神正告诉他,它什么都记得。

    机械鸟得意:“没想到吧,我是破解版!快说你赚到了。”

    伊法斯:“我能退货吗?”

    “不能,”机械鸟熟练地威胁道,“你敢退货我就告诉老板你偷带仿生人进来,让他收你双倍房费,榨干你鳞片里的小金库。”

    伊法斯怀疑这东西真的遵守机器人三大定律吗。一定是全脂奶暴君把它调教坏了。

    “这样看着你的腹肌跟你说话好费劲,快把我的身体装起来吧。”机械鸟大大方方地要求。

    伊法斯暂时没辙,只能把它拼上。在拼装的途中,他专门检查了一遍,把手指仔细插进充电口摸了一圈,看看有没有安装间谍定位器。

    白翎低头看,啧,从小就这么熟练。

    可能是查得太专注,最后装好了一看,坏咯,食道和肠道装反了。

    错得有点离谱。

    机械鸟却耸耸肩,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正常,反正对你来说,我的食道和肠道用起来根本没差。”

    伊法斯:“……”

    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

    应该只是语言错乱吧……

    ·

    破旅馆房间狭窄,小得站不下脚。把行李打开之后,更显得拥挤不堪。

    白翎伸着头,看着伊法斯耐心十足,一件一件把物品取出来。

    酵母罐,育苗瓶,盐罐,茶杯,彩铅,画板,一大包分装的种子,又是一大包植物标本……像是把所有的心爱之物都带在身上,走到哪,就带到哪。

    白翎好奇问他,“干嘛不放在家里,带这么多,不重吗?”

    伊法斯看他一眼。

    “不重。”

    手上整理了一会,间歇气息,又平淡道:“那不是我的家。放那里不安全。”

    他惜字如金,多一个字也不想说。白翎却从短短的回答中,引申出一个猜想。

    他的哥哥姐姐折磨他,估计会趁他不在,毁坏他的东西吧。

    否则没道理要全带走。

    因为不安全,没法保护,才把喜爱的东西抓得死紧。

    伊苏帕莱索的偏执和控制欲,恐怕也是从这里萌芽的。

    收拾完,伊法斯找出一包硬硬的面包,切成两片,抹上一小点鱼肉酱。

    白翎本来不想吃他的面包,想给他留着。毕竟自己是仿生人,吃的东西不会转化成能量。

    但面对小伊沉默着递过来的手,白翎觉得,自己没法说拒绝。

    老伊很喜欢他陪他吃饭。

    他俩就是因为饥饿,食物和陪伴认识的。

    简单吃完迟到的午饭,清理完面包渣,伊法斯整理起自己的瓶瓶罐罐。

    他背对着仿生人,似乎不情愿给它看到,更不想它跑过来问。

    在兄长们看来,一条人鱼不爱杀戮只爱侍弄花草,纯属怪胎行径。他们见到了不仅会嘲笑,还会往他的花苞上浇开水。

    久而久之,种花这件小事在他这里变得讳莫如深。他得偷偷地种,种在牛奶瓶子里,藏在包里,等没人的时候才拿出来晒太阳,就像在宿舍养猫一样。

    但总是闷在包里,喝不到新鲜的风,花很容易死。

    这已经是他第七次种矢车菊。

    “它的叶片看起来有点焉巴。”机械鸟跑过来,趴在小桌上瞧着玻璃瓶。

    “我知道。”

    “花苞垂头丧气的。”

    “嗯。”

    “玻璃瓶不透气,根也伸展不开。”

    “……”伊法斯拿起瓶子,继续背过身。

    机械鸟却从他身后探头探脑,“我来帮你种吧。”

    伊法斯只当它在开玩笑。之前销售员就说过,一分钱一分货,这个老型号只适配了基础安装包,功能很少。

    所以说帮他种花,肯定也是程序上的安慰,给不出任何有效的解决办法。

    机械鸟:“我不是很懂种植。”

    伊法斯:看吧。

    机械鸟:“但我知道,你得找个宽敞,透风,能经常晒到太阳的地方。”

    伊法斯转回头,似笑非笑,“那你倒是说说,从哪能变出这块地来?”

    机械鸟理所当然地指了指自己:“从这里啊。在我身上种。”

    伊法斯表情细微一怔。

    他刚想说话,机械鸟已经认真打算起来:“我可以清空一个腔室,平时是用来放备用弹夹的,里面很宽敞。我的人造皮肤破破的,露出来的骨架四处漏风,正好能给花儿透气。哦对了,我还能把后背的亚力克板拆下来,安在肚子上,这样我的腹腔就是透明的。不仅阳光充足,你还能随时检查花长得好不好。”

    伊法斯呼吸微乱。他被它一把抓住手,强行按到小腹上。

    “就是这下面,感觉到了吗?”机械鸟热心快肠地说,“你可以找个喜欢温暖的种子,因为它旁边就是电池组,一天到晚都热热的。”

    热热的……小腹,可以孕育,种子……

    伊法斯的脸莫名发烫,仿佛从一个诡异的角度,在一个仿生人的电池组上捅破了某种不可言说的禁忌。

    那一刻,他生硬的心底,掀开一道隐秘的小门。里面有个小人正悄悄冒头,渴望地对他耳语:

    那里边,一定很安全。

    ·

    瓶子打碎,焉头巴脑的矢车菊终于「出狱」了。

    它被挪到机械鸟的腹腔里。浇了点水,便神气活现地伸展起叶子。

    伊法斯用指腹小心揉了揉它的叶片。少年的眉眼,久违地舒展开来。

    下午,伊法斯准备去博物馆转转,顺便在门口卖点手工艺品,换作路费。

    今日恰逢周末,路上乌泱乌泱都是人。考虑到机械鸟现在是他浑身上下最贵的财产,伊法斯找了个绳子,把他跟自己拴在一起。

    原以为这样强制的做法,会遭到机械鸟的抗议。

    但系好绳索,抬头一看,机械鸟眨巴着眼睛,半句怨言也没有。

    它甚至还能指导两句:“你这样栓不牢靠,你得反过来打结,对,对就是这样,真乖。”

    伊法斯:“……”

    伊法斯觉得自己有必要语气冷淡地强调一下:“我是为了防止人群把我们冲散。”

    机械鸟通情达理道:“我知道,你离不开我。”

    伊法斯:“?”

    不是,这对吗。

    进到博物馆,伊法斯买了两张票。60星币,虽然不贵,但足够他吃四顿鱼干夹面包了。

    他不禁想,有朝一日他要是富裕了,一定要建一座博物馆,儿童免费,老人免费,25岁以下青年免费,穷人也免费。

    机械鸟功能很少,也没安装过付费的艺术史资料。它的逛展感想局限于,这片花朵好看,那个人像好怪,嚯,这个雕塑的鸡儿好小啊——

    伊法斯不得不捂住它的嘴。

    通用语料库里怎么会出现那么粗俗的词!

    但偶尔也有出人意料的时候。

    机械鸟凑近一副《拿破仑的加冕》,观察了下,遂大言不惭地判断:“这画是假的。”

    伊法斯见它表情笃定,也仔细观察了下,发现确实有疑点。

    “我记得你是军用型,没有鉴定文物的功能。”

    机械鸟随口道:“这幅我见过真迹。”

    还是你的收藏,你带我去看的。

    听它这么说,伊法斯的怀疑从画上,不动声色转移到机械鸟身上。

    全脂奶暴君到底是什么来头,家里的仿生人居然能一眼认出古董真假。有这种财力的人,不外乎贵族与门阀……

    伊法斯心底一沉,想起过去无数次,他的兄姐们故意派人过来接近他。等他付出信任之后,才暴露出真实目的。

    ——那些人跟他做朋友,只是接了任务来试探他,看他还有没有坏心眼,是不是时常怨恨。再把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写成报告,汇报给上面。

    机械鸟会不会也是其中之一?

    走出展厅,伊法斯始终沉默着。机械鸟摸了摸电池组,说天气太热了,它的水冷不好使,得去加点水。

    他们来到了盥洗室。

    这时已经临近闭馆,里面空无一人。白翎正低头拆水箱,眼前光线忽得变暗,一道猛然阴影罩下。

    他抬起头,伊法斯掐着他的脖子就把他摁在墙壁上。一双碧眼压抑阴沉,把人控得死死的,沙哑着问:“你到底是谁派来的?”

    怪力鱼苗的手劲恐怖。白翎挣不脱,关键也是懒得挣脱,闭了闭眼,没好气说:“我不是你买来的吗,200块,忘了?”

    “你似乎有很多没写在程序上的功能。”伊法斯紧紧盯着它。

    “所以呢?”

    “告诉我,你还有什么绝活?”这句话语调很轻,缓慢而阴冷,却是最后通牒。

    气氛紧张,空气稀薄,周围静得只剩下小便池的滴答声。

    忽得,一声嗤笑打破沉默。那只机械鸟逆着他的力劲,硬是挺起脖颈来,嘴角勾起弧度。

    “想知道我有什么绝活?”

    机械鸟冰冷的铁嘴唇,戏谑地凑近:“我能坐在你脸上下蛋而不噎死你。你想试试吗?小鱼苗。”

    作者有话说

    【菜狗】鱼苗,唉,你说你,惹他干嘛

    第289章公用血包

    9月25日

    晚上好。

    事情终于有了一些转机。迫不及待地告诉你,我得到了一只仿生机械鸟。

    但不知为何,我和它相处得磕磕绊绊,像是天生犯呛。今天我疑心病犯了,掐住他的脖子逼问,他竟然对我说,他要在我的嘴里下蛋。

    这太可怕了。

    那一瞬间,我深深怀疑他是不是哥哥派来折磨我的。因为坐在脸上拉蛋这么不成体统的行为,说什么都像是新的折磨方法。

    我告诉机械鸟,你不可以这样,我是不会受这种侮辱的。

    他的表情凝滞了一刹,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侮辱?你管这叫侮辱?”

    “当然。”我强调道。尤其在得知那些红灯区的omega每日都要被迫服用药物,产蛋给客人吃之后,我就对这种行为深恶痛绝。

    “我是绝对不会和那些人同流合污的,我永远不会张开嘴巴吃蛋。”

    鸟惊呆了,像是头一次知道我还是个正人君子。没错,我得让他知道知道。

    最后,他放弃与我争论,自己把水箱打满了水,没好气地说,“啊对对对,你宁死都不会张开嘴巴舔蛋。”

    “还有,请不要叫我鱼苗。”我合理要求道。

    “为什么?”他总有许多小问题。五十公斤破铜烂铁,有四十九斤是反骨。

    “这样太亲密了。在我们海洋族,只有情侣和家人才会这么叫。”

    我好心地告诉鸟,给他输入一些人类时代的新概念。但他似乎很不愿意听,不知触到了哪里的逆羽,犯起脾气,径直走开不理我了。

    我抓着绳索,把他拽回来。

    鸟看起来气极了,如果他有羽毛,肯定会当场炸毛。

    我想象了一下那情景,莫名有点诡异的高兴。这心态太坏了,要是被我的心理医生知道,一定会给我的月度评分上打个「差」。

    我决定向他道歉,告诉他,我总会忍不住疑神疑鬼,这是我的老毛病了,希望他能多担待一些。

    机械鸟对我的变脸如翻书表示怀疑,架起胳膊反问,“现在又相信我了?”

    这个问题很难解释。实际上,生活在那种「家庭」里,我的判断力敏感得异于常人。我相信情绪和微表情不会骗人,就像演技再超群的特工,也有泄露自我的时候。我分辨得出来,这个仿生人没有坏心眼,他只是有点怪,各方各面都和环境格格不入。

    我知道他是好的,但有时候会忍不住揣测,继而突然爆发。我的心理医生说,这是一种创伤闪回,很多时候是神经做出的自我防备反应。就像我给父皇下毒一样。

    因为有这样的问题,我很长一段时间无法正常生活。

    我的那些大学拒信,几乎无一例外,是在我哥哥向学校「详细」说明了我的情况后,万般无奈之下对我发出的。

    他们说,我的危险性超乎寻常,可能会杀伤同学。

    我是不适合群体生活的。

    有时,我非常痛恨这样的自己。太软弱,软弱到我现在写在纸页上都觉得羞耻。如果世上有魔法,我希望能有一种能把我受创的意识切分出去,留下坏的,麻木的那半,让它代表我在人间生活。

    不过这只是一些胡思乱想。我的精神力太弱了,做不到自我分离。顶多能分出一点,做个小闹钟,小玩意。

    现在说回我和我的仿生鸟吧。

    他的陪伴模式似乎开太高了,对我亲昵得毫无下限。他跟我肢体接触,毫无边界感,还把我放在小盒里的向日葵种子,当成瓜子磕。

    这个糟糕的家伙,他的型号是鹦鹉吗?

    还好我暂时用不上的向日葵种子。正逢秋季,我收集了一些种子做成简单的手工艺品贩卖,最受欢迎的是果实项链,有用到松果,尤加利,和小海星。还有牛油果核做的扣子,要先晒干,再用小刀一点点锉成小动物的样子,很适合缝在手打的毛衣上。

    这些东西都不难,我坐车坐船睡不着,有空就起来做十来个。积攒起来也算数目众多,很有挑拣的意趣。

    其实做了有一阵子,之所以今天才想起来说,是因为那只机械鸟一直兴致勃勃地在我摆摊时问来问去。还夸我做得好,心灵手巧,“你手活一向很好的!”

    仿佛我做的是天底下顶伟大的事业。

    我有点不好意思,让他快别说了。他却拿起一包扣子,冲出去帮我叫卖———或者说,强买强卖。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半小时内推销完所有产品。鸟似乎对地铁站叫卖经验老道,销售技能不知道比我高到哪里去了,最后拍拍手上的灰,得意地走到我面前,从钢铁髋骨夹层里掏出一叠钞票,朝我扬了扬,“搞定,走吧。”

    我追着问他,到底是怎么卖这么快的。

    他说,“简单,每当他们问我是谁做的,我就远远朝你一指,说,「看到那个孤独的小鳏夫没有,他才十九岁,就没了老婆,但他情深义重,每天打工弄坏身体都要给妻子报仇。所以看在他忧郁的脸蛋上,快点买下来吧。」”

    我对他编造的小故事敬谢不敏,“虽然你编得很动人,但我是不会结婚的。”

    “哦,真的吗?”鸟哼哼了两声。

    “我是不婚主义。”

    机械鸟乐不可支,问我,知不知道有一种鱼类声称禁欲主义。但其实会跟老婆求婚两次,结婚三次。问我好不好笑。

    我思考了一下,“跟同一个人吗?那他一定很爱对方。”

    机械鸟不笑了。

    走进地下通道,迎面飘来一股浓郁的花香。小贩们在车站叫卖着花朵,价格并不美丽。但明天就是当地的友谊节,路人都愿意买一束回去。

    说到友谊节,我给我每个朋友都准备了礼物。给酵母挖两勺蜂蜜,给矢车菊滋一点液体肥料。

    我要不要给他送东西?送什么好呢。先声明,我并没有过多的偏爱,只是不想厚此薄彼。何况,他的前主人,那位暴君,应该比我大方得多。他会不会嫌弃我的礼物?

    今天恐怕没时间准备周全,毕竟当务之急是先填饱肚子。

    由于囊中羞涩,没办法把本地菜的滋味了解清楚,只能吃吃便宜的小吃。我问鸟,你有什么特别想吃的吗。他想了又想,却提议道,“我们去吃面包夹鲭鱼。”

    “你是鸟,为什么要吃这个?”

    “我爱吃。”

    “真的吗?”

    他只是笑笑不说话。

    我有点喜欢他了。在这个世道,你很难找到一个跟你口味契合的人,更何况是一只仿生人。

    吃饭的时候,隔壁桌看上了我的戒指,问我哪里买的。

    我礼貌告诉对方,这是自制的,上面有个人徽纹。如果想定制类似款,我可以买材料连夜赶出来。

    那人热切想买,但只要我手上这枚,还出了一个很公道的价格。我不好直接拒绝,只能谎称,这枚已经预定给别人了。

    对方失落地走了。我一回头,却看到鸟托着腮,点点烛光将脸颊染上一层红晕,笑盈盈地望着我。

    我这才注意到,他的眼睛很亮,不是路上看到那些仿生人无神的树脂眼球,而是和真的人类一样。仿佛能透过这双眼,窥见一道遥远又亲昵的灵魂。

    它的陪伴模式设计得真不错。

    我都差点以为,我在和一个真人约会。

    晚饭后决定出去走走。赶在落日之前向西行走,爬上一座小山,坐在石栏上晃着小腿。等日光渐渐消散,再去树下捡各种果实,做一些无意义又快乐的傻事。我们都累了,却累得很快活,我的脸有些不正常的发热。鸟靠着我的肩膀,眯了眯眼睛,像是随时能被风吹得睡过去。

    可是好景不长,我兄长打通讯过来了。

    那位大哥,尊贵的黑尾人鱼,说是幼崽的身体状况不太好,让我过去一趟。

    来接我的飞行器,十分钟内就会到。我毫不奇怪他们知晓我的行踪,毕竟到处都是他们的眼目。想找到我,对他们来说易如反掌。

    我让机械鸟先回去。

    可他听到我要去见兄长,一下子凝重起来,说什么都要跟我去。

    我告诉他,“不行,绝对不行,你是我重要的财产,你得回旅馆去,守卫我的其他财产。”

    机械鸟看起来想跟我干架,愤怒地说,“你那些破叶子算什么财产!真正有价值的是你,是你自己!”

    我很值钱吗。我都不知道把自己卖了能不能换拖拉机。

    我只好板起脸,一边威胁,一边把栓他的绳子松开,“你必须听话,你说过要对我忠诚的。”

    “那你呢!”

    “我什么?”

    “你也必须向我保证,你要完好无损地回来。”

    哪有这么霸道的仿生人。全脂奶暴君,瞧你都教了他些什么。

    “看情况吧。”我堪称无情地走上飞行器。

    停住,忍不住回头跟他说,“总之我会尽量一个小时内回去的。”

    士兵的枪口指着我俩,机械鸟沉默着,我也沉默了一路。

    飞行器落在一处奢华的湖畔庄园,走下来便是声不绝耳的「殿下」称呼。二十分钟之前我还在和他踩在黑巧克力蛋糕般松软的土里,瞭望橘红色的海;二十分钟后,我却被金钱权势的臭气笼罩了。

    后面的事没什么好说的。

    忒拉珍的幼崽先天不足,需要补充营养。我作为最令人讨厌的人鱼,族里公用的血包,理所当然应该为我尊贵的「侄子」贡献一些血肉。

    他们拿了称来,我熟练割下一磅肉,放上去,跟他们说重量足够,没事我就先走了。

    忒拉珍或许很忙,没空出来见我。这也是好事,能让我在一个小时内赶回到旅馆。

    外面下着暴雨,我没带伞,那些人也不愿意送我两步,我就冒着雨跑了半条街。机械鸟一直在门口望眼欲穿地等我,仿佛我到点不回来,他就会像火箭一样冲出去。

    “还好你回来了,我正要你找你呢。”他看我全须全尾,稍微松气。

    我笑了笑,忽然很想摸摸他的脑袋。

    “裤子好像脏了,是刚才摔倒了吗。”他比他纤美的外表更心细如发,说着就来捋我的裤腿。

    他发现了我腿上剜肉留下的伤口。

    摸到我骨头了,有点痒。

    他变得伤心又怒不可遏,这次是真的冲进雨里,想要跟漆黑夜色里的什么东西决一死战。我眼疾手快从后面搂住他,把他拖进旅馆,按在屋里的床上。他好像哪里受了伤,不断地粗喘,不断地挣扎,我没有办法只好俯身把他抱住了。

    我不知道其他人是怎样安慰暴走的小机器人的。反正我的方法,有用。

    屋里黑漆漆的,雨天的洇湿顺着陈旧地毯泛了上来。他用发颤的手指抚摸我的脸,着魔了一样,不断地劝着我:“逃吧……我们逃走,打不过就逃!”

    我捋着他的背脊,说,“好,我正有此意。”

    忒拉珍是条贪得无厌的鱼。他肯定还会找上我的。

    于是凌晨时分,我们开启了一场雨夜大逃亡。瓢泼的雨丝凉飕飕的,把我们都淋成落汤鸡和落水鱼。我们买了便宜的夜班船,六人间的下铺,现在船还没有靠港,得再等一个半小时。

    周围都是疲惫的旅人,我比他们也好不到哪去。鸟帮我简单包扎了伤口,我安慰他,没事的,这点肉一个月就长好了。

    他不说话,只是强硬地让我坐下来,趴在他膝头休息一会。我有点不好意思,但今天太漫长,我太累了,也许我该……

    ·

    啪嗒,本子从放松的手指掉下,被眼明手快地接住。

    白翎看了眼睡过去的人鱼,确保没吵醒他,才单手捏着日记本,悄悄地用拇指翻回来。

    他想看一看,伊法斯撕掉的几页,写了什么。

    但不知是出于良心,还是近乡情怯,他把封面一合,忽然不想看了。

    他依旧警惕地端坐着,体态威严宛如卫兵,无视来往旅人好奇的目光,将他的鱼严格地护在身边。

    起风了。巨型客船的灯光在暴雨里朦朦胧胧,寒冷的雨丝淋到了站台上。已经有乘客迫不及待站起来,迎上前去,逃亡途中的他们也不遑多让。

    白翎背着行李紧张快步地往闸刀口走。伊法斯跟在后面,走得慢一些,但也和他紧紧挨着。

    忽然,余光一瞥,粉的,紫,白的,小苍兰绿水仙小茉莉热热闹闹地凑在一块,芳香醉人。

    牵着的手松开,金发在雨丝里飘动,年轻的人鱼迈着坏烂的腿脚,小跑着奔向小贩。他想,他的鳞片里还藏着三十块。他知道鸟在焦急地望他,回头远远给鸟做了个手势,“——稍等。”

    包好了。透明的塑料纸,系着长长的丝带,漂亮得清清爽爽的小茉莉,从小贩的手里递到年轻人鱼手里,又小跑着递给白翎。

    “剩下的钱刚刚好够买这个。”人鱼不管不顾,随便找了个理由。

    雨夜,逃亡时,一时冲动给仿生机械鸟送了花。买花的时候被抓了呢?钱不够呢?鸟不喜欢呢?他通通都没想,只是随心而欲地去,一刹那最纯粹的「我想做」,哪怕那一刻为之死掉也无所谓。

    小伊是谁?是逃亡途中会给我买花的人啊。

    他还是那样,不顾别人死活的浪漫。

    白翎一边内心骂着,疯批鱼,一边心花怒放。他把小茉莉紧紧地抱在胸前,另一只手去牵年轻人鱼,凶得要命:“快走!”

    今晚必须得找个机会,偷偷亲他一口。

    作者有话说

    老鸟:这么浪漫,别做皇帝了,来我后宫暖床

    作者有话说

    第290章曲线救国

    进入简陋的船舱,伊法斯的一大堆行李终于派上用场。

    没有人能像他一样,把六人间的下铺眨眼间布置得像家。他带了床罩,床单,毛巾,还慷慨地把新肥皂掰断一块,送给对面的单亲妈妈。

    拉上床帘,点起暖黄的小灯。对白翎来说,这块2米x0.8米的小空间,像宫殿一样豪华。

    白翎解开花束的丝带,把花放插进瓶子里。小茉莉浓郁的香气不由得勾起他许多回忆。

    鱼苗会买茉莉,确是偶然,又绝非偶然。

    得益于星际的水培技术,这种花儿在民间最易种植,也最普遍,一年四季不管在哪颗星球都能看到它的身影。因其价格公道,算是想送花又囊中羞涩的人们,最力所能及的选择。

    转过头,年轻人鱼正在调试他的小闹钟。

    “航程有39个小时,我们可以睡到早上八点。不过再晚就不行了,外面会很吵。”

    把闹钟放在枕头边,那金属色的小铁块居然唰得站起来。

    它支起两根筷子似的腿,用两根简陋的电线叉起腰,超低分辨率的摄像头扫视而过,愤愤不平:“我的主人,您居然背着我买了新机器!”

    “还这么大一只!”

    “他要多少钱?是不是比我贵多了?”

    “闭嘴,”伊法斯熟练命令道,“关机。”

    “Hello?我是闹钟!闹钟没有关机键,否则明天早上谁来喊您起来,船舱厕所飘过来的臭气吗?”小方铁块的嘴巴简直刻薄。

    但它只是嘴坏,本机还是很友善的。

    它面向白翎,一副自来熟的模样,昂了昂机体,“新来的机器,怎么称呼?”

    白翎笑得不行,心里已经猜到这小玩意是谁了。他十分配合地伸出手,捏住它细溜溜的电线手臂握了握,“我是机械鸟。”

    小闹钟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模糊的像素里映出一个经典款仿生人的轮廓,白色纤维发丝,瘦削但镶嵌着钢骨的挺拔身形,就是外表挺破,“你看起来旧旧的。”

    白翎如实相告,“因为我便宜。”

    “你性能怎么样?”

    “很强。以前保护过皇帝。”

    “这么厉害?!”

    伊法斯在内心平静翻译:全脂奶皇帝。

    “好吧,”金属闹钟说,“不管你以前多厉害,现在你都是我的小弟了。机械小鸟。”

    机械……小鸟。

    白发仿生人蓦然怔楞,脑中一下子轰得炸响浩淼的嗡鸣声。

    这称呼如此坚信,曾经对着肉身的白翎叫过无数遍。原来……那并不是AI管家识人不清。

    而是他们早就相识。

    ——你所经历的一切,都是宇宙时间旅行修改过的结果。那些反常的小细节,只有当你置身其中,才能发觉。

    ·

    正常来说,仿生人只是工具,和随身携带的行李箱没差,完全可以把他们赶到过道上站一夜。

    但伊法斯坚持要机械鸟留下,还让鸟睡在床里面。他清醒地告诉自己,这是为了防止鸟半夜拿着自己的行李跑掉,绝对不是保护欲什么的。

    机械鸟正在待机充电。他不清楚其他型号是怎样的,反正他的这只会做梦。

    梦里会说叽里咕噜的小鸟话,嘀咕着类似「人夫」的字眼,睡深了还会往他怀里拱,吭吭唧唧个不停。

    要不是内舱收不到信号,伊法斯指定要半夜发帖问问:《买来的仿生人一直响是怎么回事》

    伊法斯睡眠质量不太好,一点动静都能醒来。凌晨五点的时候,他感觉身旁有人半坐起来,怔怔地发了一会呆,像是在确认自己在哪儿。过了一会,一只手悄悄伸来,轻柔地抚摸着他枯燥卷曲的金发。

    然后,低下身,做贼似的,飞快地在他额角亲了下。

    不知为何,年轻人鱼的胃里莫名翻江倒海地泛起了酸。他觉得,一定是它cpu短路,把他当成全脂奶暴君了。

    “可怜的鱼苗……”

    伊法斯呼吸一顿。

    四等舱并不安静。上铺乘客鼾声如雷,换气系统嗡嗡作响,白翎的呢喃几乎隐没在背景音里。

    他借着微光,仔细端详着年轻人鱼,忍不住上手抚了又抚因为营养不足而不够丰盈的金色卷发。这个年纪的鱼苗还没有完全性成熟,个头和肌肉量有待成长。虽然年轻,却也初具雏形,隐约可见那位君王的影子。

    白翎想凑得更近一些。

    绿眼唰得睁开,冰冷地盯住他的嘴唇。

    白翎猝不及防和他对视上,心跳几乎蹦出喉咙,年轻alpha的气势压迫让他下意识后退。

    然而下一秒,瘦而长的手臂猛得拉拽,骨量已经近乎成年的人鱼,重重地将他压制住,像一条大型犬扑倒了他。

    白翎心脏砰砰然,摸不清他是什么想法。他醒了,什么时候醒的,会不会发现我亲他了,现在是生气要拆了我吗……

    好像不是。

    人鱼的手臂紧张地僵着,似乎自己也不知道下一步怎么收场。

    好嫩的鱼苗。

    白翎不由得弯起唇,知道该怎么办了。他试探着摸了摸突出的鱼脊背,看对方没有抗拒的意思,便慢慢翻过身,动作自然地钻到人鱼手臂之下,嵌入少年瘦长四肢形成的拱形小窝里。

    两人柔软的腹部相贴在一起,电池组热热地暖着,有种骨肉相融般的亲昵。

    伊法斯被它的小腹贴得很紧,像被烫到了一样,僵硬地扭过脸去。他藏在黑暗中的神情有些懵懂,又有些迷惘,不明白这莫名的情绪从何而来。

    “妈妈……”

    对床的孩子在梦呓,“你抱抱我……”

    手臂转眼搭上来,反客为主地揽住人鱼的腰,往里收了收。

    伊法斯霎时耳根充血,周身血液逐渐加温,生平头一次尝到手足无措是什么滋味。

    “睡吧,鱼苗。”

    偏偏它还要偎在他耳边,轻轻地来上这么一句。

    梦魇的孩子在母亲的轻柔拍背下重新熟睡,伊法斯却在长夜里辗转难眠。他难以自禁地想起一些被自己强行忽略的事物,比如亲生父母,比如,毫无保留的爱……

    半梦半醒间,他感觉小闹钟爬上了枕头,开始无情地打鸣。

    外面的人醒了,灯也打开了。白翎把床帘掀开一看,嚯,满眼血丝的鱼苗好重的幽怨气。

    白翎毫无心理负担:看什么看,亲一下而已,又不是夺你童贞。

    不过等大家轮流去公共浴室洗漱时,机械鸟还是借着职务之便,观察了下。嗯,人形的那根分量可观,不愧是基因优秀的长生种,顶端优势完全没影响侧芽生长嘛。

    伊法斯猛得拉过毛巾遮住,微妙地眯起眼,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微笑。

    白翎太熟悉那表情了,连忙脚底抹油跑路,谨防幼年恶魔突然发癫,干出什么人神共愤的脏事来。

    然而幼年恶魔到底是要比老混蛋端方一些。白翎转了一圈回去,发现鱼苗神态安然,正在安安静静地看书。

    看的还是金融书。

    问才知道,伊法斯已经打算起以后的事。

    “我要赚钱,越多越好,我打算弄个联邦的假户头炒股,等积累好本金就开始。”

    机械鸟:“弄到钱之后呢?”

    伊法斯从书脊上瞄了他一眼,“改名换姓去别的国家研究植物,什么国家都行。”

    曲线救国,实现愿望。

    白翎想,我好像也一样。他小时候的梦想就是当个国营送奶工。但因为时局动荡等种种原因无法实现,最后才走上了革命之路。

    两个人殊途同归,都有类似的经历。

    不过他比疯批鱼正常多了。

    白翎松弛地想。我只是推翻政府而已,这鱼苗可是别人不让他开拖拉机,他就狂造坦克把帝国逼成世界第一军备超级大国的猛人。

    警惕植物学落榜生!

    白翎没发现年轻人鱼在书本后默默观察自己。当他重新抬起头时,伊法斯轻描淡写地合上书。

    “到时候,你也跟我一起搬家。”

    白翎心脏紧缩了下,一时间没有说话。

    他回避性地躲开人鱼的凝视,拿起桌上的水杯,大声说,“瞧我,都忘了给你接水。”

    人鱼闪动的眸光,悄无声息暗了下去。

    但白翎不是故意无视他。

    他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告诉鱼,一天半后他会准时消失这件事。

    ·

    在星际时代,科技进步普遍只会让阶级分层更明显。

    四等舱空气污浊,人员拥挤,最多的人数却占着最小的舱底,堪比下水道的老鼠。

    白翎尚能忍受,但没想到伊法斯也泰然处之。

    难怪,他堂堂一个皇帝,却能在白司令军舰上的狭小舱室里睡得安然,一切都是有迹可循。

    宇宙航行不分昼夜,低等内舱连窗子也没有,人们便坐在一起天南海北地聊。

    年轻人鱼也坐在其中。他话不多,但擅长倾听,哪里的海带欠收,哪里的杂税苛刻,哪里风景优美但被剥削,哪里颗粒无收却无人管理,他都分毫不漏地听到耳中。

    他有一张小地图,谈到哪里就在哪里标记一处地点。去过的地方就打个勾。

    他说,“我要到各处看看,看人们是怎么生活的。”

    起初白翎以为他的旅游是散心。可真正来到这里,白翎才意识到,他不辱浮窥日记之名,是真的在观察人间。

    伊法斯关心物价,关心船票,关心哪怕一颗土豆的生产。因为这些事物和他休戚相关,他生活在其中,与田野和大海长久地保持着密切联系。

    而他那些兄姐贵族们,永远不会了解这些。他们足够高高在上,脱离生产,永远不会背上行囊走入基层,和苦难者同行,睁眼看世界。

    在别人沉浸于皇室的虚荣和繁华时,这个被摒弃的皇子,已经收获颇丰。或许,他会成为皇帝直至最终毁掉整个体制,并非偶然。

    是痛苦倒逼他走向命运,还是命运本就想试炼他,无从得知。

    不过有一点,白翎可以确定。

    年轻人鱼出现在这里,是他本就想来。他对这片星辰大海有着永不疲倦的热爱,就算没有命运的推手,也会是一位仁君。

    晚饭时,伊法斯把剩下的面包分了一半给那对孤儿寡母。

    “那些雄性总是弃蛋,弄得孤身带孩子的omega很辛苦。”他远远望着他们。

    “他们比我俩更需要这块面包。”

    机械鸟:“你经常接济穷人?”

    金色低马尾稍微晃动,人鱼转过脸,挑起一边俊眉,难得流露出一抹少年气的骄矜,“我这么年轻,少吃两顿不会有事。”

    白翎最怕他这话。一天天的仗着自己年轻,有使不完的牛劲,把自己折腾得不成人形,整个就是一圣父。

    这还不算,没过一会有船员下来,说楼上一等舱二等舱太忙了,问有没有人愿意当临时服务员。30岁以上的不要,越年轻漂亮越好,给800星币。

    伊法斯听着就要举手。

    白翎好歹把他按住了,推到下铺里拿大腿夹他的腰死死压住,威胁地俯视着:“我现在充好电了,有的是力气和手段。你敢去,我就让你知道知道什么是便宜没好货!”

    那种活计白翎干过,流水席餐厅的上菜员,太折损人了。一般要扛托盘,每个托盘最少放5盘菜,碟子重得压在肩膀上,干半个小时就会觉得脊椎和肩膀分离。

    可年轻人鱼平淡道:“我看你走路总是一高一低的,得重新给你买条腿。”

    他是长期主义者,总是把爱惜东西奉为己任。不管人,还是物,都要保养得好好的。

    “买个屁!等你有钱了再说!”

    没由来的情绪,没由来的心酸,大概是看到一个好人,过不上好日子,却始终想对自己好,那种替对方委屈的难受。

    这活很抢手,一会功夫就找到了人。伊法斯想去也去不成了。

    白翎看他偃旗息鼓,总算放下心来,准备正儿八经给他教育一番什么是生命的可贵。然而刚消停一会,只听楼上喊:“都给我让开!嘿嘿殿下,您小心脚下,这里脏,别弄污了您的鞋底。”

    那位帝国排名第二尊贵的继承人,俊美无匹的公主,以alpha的身高俯视一圈惶然灰败的人群,用手中的扇子,遮住了自己的口鼻。

    船长谄媚地问,“请问,您需要招什么样的工?”

    据说这位热门储君的生日宴要到了。正好在船上,便心血来潮到四等舱寻点乐子。

    船长认为,她应该是想找个漂亮穷人玩点你情我愿的游戏。

    却没想到,博伊盯着角落的寡母,与她牵着的海洋族孩子,慢悠悠地说:“我缺一支蛋糕上的蜡烛。要嫩的,油脂越丰富越好。”

    作者有话说

    一切都是有迹可循。为什么明明性格不合,却总是吵也吵不散。因为生理上的契合度是天定的,但相似的人生经历所引发的巨大共情、理解与互相接纳,足以爆杀所谓的「感情金标准———契合度」。

    【摊手】我真的好爱这口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