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他真是个战士

    雀鲷和糠虾还活着。

    他们却觉得还不如死了好。

    这些天来,他们一直在废墟里扒拉,到处是碎片,到处都看不到完整的尸体。有时候脚下软绵绵的,他们麻木地低头看,不知道是踩在了邻居的手掌,还是朋友的碎肉上。

    海鳗公爵切断了通讯,他们联系不到失散的家人,只能徒劳地找着。

    外面下着大雪,他们身上腿上沾满墙灰,变得又灰又白,像一群在雪地里行走的死人。

    糠虾掏出终端,不死心地看一眼,又死心地塞回去:“没信号。”

    “我们也会死吗?”雀鲷嗓子干哑地问,他已经好长时间没喝水了。

    “不知道,”糠虾摇摇头,“我也不知道,雀鲷,说不定明天——”

    “趴下!”

    雀鲷大喊一声,糠虾立即趴下。两个人躲在掩体后面,看着上空排成V字的机甲队列轰隆隆地飞过去,朝对面的医院投下一轮弹药。

    医院顷刻间化为乌有。

    雀鲷耳鸣片刻,他觉得自己应该流泪的。但或许流太多,泪腺罢工了,剩余的肾上腺素仅能支持他在轰炸的余烬里爬起来,往枪里猛塞子弹。

    “快走,那些机甲会下来的!”

    雀鲷拽着糠虾离开,正在这时,他们在远处倒塌的墙根下听到一声呻.吟。

    他们连忙跑过去,一个搬木头,一个撬墙块,最后拂开旁边的脏雪,看到一个几乎不成人形的躯体。

    浅麦色的头发,混杂一点白。

    居然是酒囊。

    “你还活着!”好不容易见到活人,雀鲷忍不住欣喜。

    “他是什么时候被埋的?”糠虾问。

    “不知道,应该是刚才那会。否则他冻一夜,肯定活不到现在。”

    两人边说,边把酒囊抬到旁边。他运气不错,倒塌的墙皮是空心的,只是把他砸晕了。

    酒囊睁开眼皮,往远处看一眼,又斜眸瞟他们,接着把眼睛闭上了。

    一点求生欲都没有。

    雀鲷这次没来得及气愤,因为没过几秒,他就听到隔壁街传来的履带碾压声。“快跑!”他压着嗓子,拧起眉毛,和糠虾费劲地一前一后搬起酒囊要跑。

    然而刚转过弯,就被前来探路的机械人堵住,红外瞄准器直指他俩心口。

    “站住,举起手来!”

    他们浑身紧绷,绝望地转过身,接着把酒囊放下,慢慢举起手。

    你永远不知道死亡和明天哪一个先来。这次,显然是死神更胜一筹。

    为首的敌军走出来,表情十分趣味。雀鲷认得他,这人有贵族爵位,和公爵关系很亲密,他们都叫他善伯爵大人。

    善伯爵是一条海鳝,比起善良友爱,他更倾向于穷凶极恶。他热爱打猎,撕咬,驯服一切不驯的东西,是一些著名秘密俱乐部的死忠会员。

    这样一位爱折磨人的伯爵,当然要走下来,欣赏一下人间惨状。

    善伯爵先是绕了个圈,端详了两个少年一会,像是在看两只惊慌失措的绵羊。之后,他不经意瞥了眼,将目光定格在酒囊脸上。

    善伯爵凑近,用漂亮的靴子踢了踢酒囊肮脏的脸,“喂,你这张脸……”

    酒囊掀开眼皮,古井无波。

    善伯爵兴趣非凡,揪起酒囊的头发,端详一会,忽然发出一阵愉快的笑声:“是你,我认得你。”

    雀鲷和糠虾对视一眼,互相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惊。

    酒囊认识伯爵?为什么他们会认识,难道酒囊是贵族派来的奸细?

    不会吧!

    善伯爵像碰到熟人一样,调笑着说:“我认得你,我操过你,你的肠子被狮子拽出来,他们还切了你一段小肠烤着吃。小鸡肠子,真美味。”

    雀鲷呆住。

    他忽然不敢看地上的酒囊。

    这一刻,他回想起这只大个子omega后颈的奴隶标志。

    那是一段最为屈辱,折磨,缺乏人性的经历。如果放在常人身上,早已经痛苦自裁,而酒囊只是放纵自我地酗酒。他刻薄,尖锐,爱泼冷水,可仔细想想他从没有因为自己的痛苦而伤害他人。

    但他们却取笑他。

    觉得他是个精神不正常,表演欲过剩的骗子。

    “不过你命真硬,居然没死。”

    善伯爵感叹着,仿佛酒囊得了什么天大的便宜。

    “让我想想……我记得你挺凶的,看不惯你的贵族丈夫拿你的津贴出去赌,就把人杀了,主动自首。可惜你这样的人不会轻易死刑,只会送到我们那里处决……性格太倔的omega,得抓几个典型出来治一治,你一个,那个婊子白翎也是一个,迟早要把他抓住,绑在架子上剐一遍羽毛。”

    酒囊行将就木的身体,震动一下。他单手撑在地上想要爬起,但使不上力气。

    善伯爵踢了他一脚,像踢路边的病狗,饱含恶意地取笑:“瞧你,当年的英雄劲去哪了?你是哪个番号的来着,我忘了,是不是金——”

    突然一道声音,横空啐道:“住嘴,你个垃圾!”

    糠虾震惊地看过来,善伯爵也转过脸。

    雀鲷愣了下,才意识到那句危险的话是从自己嘴里冒出来的。

    善伯爵眯起眼睛,朝后做了个手势,准备射击。

    但雀鲷深吸一口气,竟然没有退缩。反而恶声恶气地破口大骂:“你这个鳝鱼满嘴臭味把我熏死了!你嘴里长得是章鱼的交接腕吗,长舌男,把你的舌头切了喂鱼能拯救世界水生物灭绝!你不就是靠着你老子投了个好胎,你有什么资格议论那些对社会有贡献的人?你狗仗人势,禽兽不如,恬不知耻,灭绝人性,我骂你都怕把你骂爽了!有种你就开枪把我打死,等我做了鬼,我就把你们的鳞片一个一个剥下来,插.进你们的指甲缝里!”

    善伯爵露出阴瘆瘆的笑,“挺牙尖嘴利的啊。”

    他改了主意,转头命令:“把这小子的牙齿给我敲下来,要活的,一颗一颗敲,我要串成项链,回去挂在机甲上。”

    “是,遵命!”

    趁着激怒伯爵的间隙,雀鲷反应迅速一下子捡起枪,不要命似的朝前射击。他枪法不准,打空好几次,却还在不停朝后大喊:“糠虾,快带酒囊走,我来负责挡住他们!”

    “那你呢?”

    “别管我!你们……你们要好好活下去!”

    回过头来,面对步步紧逼且装备精良的敌人,雀鲷心里似乎没有之前那么害怕,反而冒出了许多决绝。

    年龄不会使人成长,只有挫折和死亡才会。

    对不起大家,我们没有后援,野星的白司令也不会来。

    但作为幽灵军团001号,我有责任保护后面的人……我发过誓,对着土豆和番茄的模型发誓,我不会逃!

    他的耳鸣症状又加重了。人在听觉失灵时,感官也会受到不同程度的影响。此时此刻,他眼底的一切都如慢动作一般,一帧一帧卡着往前放映。

    他看到敌方的粒子枪里射出死亡射线,感觉到小腹一痛,那里似乎穿透一个洞。又感觉心底似乎有块铁在烧灼,每喘一口气,身体里灵魂就溜走一小片。直到它们在他头顶聚集,变成一大片漂浮的灵魂,低头望着自己的身体。

    他快死了。

    但他忽然发现,身后那个颓废的,烂泥一样的男人,突然起死回生般从地上爬起来,「给我」。

    酒囊一把夺过他怀里的枪,像箭矢一样冲了出去。

    耳边轰隆轰隆地响着交火声,糠虾惊慌失措地跑过来拖雀鲷的身体。他瞪着眼珠子望着前方的战况,结结巴巴地狂喊:“我草,我草,他真的会啊……他真是个战士!”

    淡色系的鹰科,即便羽毛残破,给他一把枪,他也能一个人守一个巷口,所向披靡。

    雀鲷的眼睛渐渐肿起来,他感觉灵魂重新回到身体,掌控住喉咙,却控制不住泪腺。他哭着说:“对不起,同志……我不该偷你的信……”

    ·

    雀鲷醒来时,已经是三天后。

    他睁开眼睛,看到雪白的天花板和干净的帐子,第一反应是自己上天堂了。

    可是他很快发现了不对劲———糠虾正冒头看他,身上穿着一套绣有小旗帜的衣服,那纹样是他们伪造不出来的。

    雀鲷一下子坐起来,扒住糠虾的领口,“哪来的衣服!”

    糠虾拽开他,“什么啊,当然是发的。”

    “谁,谁发的?”雀鲷环顾四周,心中一个念想冒出来,被子下的手指头情不自禁发抖。

    糠虾嘿嘿一笑,“你猜。”

    雀鲷根本不需要猜。没过一会,护士走进来查房发现他醒了,便告诉他:“白司令命你过去一趟。传令兵在外面等着,他可以推着你去。”

    雀鲷差点没去成。

    他刚听到消息时,两眼一闭,差点再次昏死在床上———激动死的。

    我一定是在做梦!!

    雀鲷坐在轮椅上被传令兵带出去,他一路左顾右看,才发现这里是一处野战医院。

    基地车改装的,能容纳超过一千个床位。

    糠虾走在旁边,跟他说这两天发生的事。

    原来在他昏迷后的一天,野星的增援就紧接着跃迁过来。由于海鳗星离边境有一段距离,跃迁过程中很容易碰到帝国军队伏击。所以白司令这次是冒着极大风险过来救援的。

    在他们降落时,果然遭到了公爵舰船的攻击。

    “可惜你昏迷了,没看到萨瓦将军开着重型舰和公爵在海上对轰的画面,那一整夜,天空都是橘黄色的。”

    据说轰得太激烈,连近海的鱼都熟了,变成香喷喷的鱼肉飘上来。

    整个海岸边都有一股鱼汤的香味。

    “还有呢还有呢?”雀鲷听得急死了。

    “还有,海鸥部队知道不,那群海盗不仅擅长定点抢东西,还擅长低空投递。妈耶,当时铺天盖地的海鸥朝我飞过来,投下来无数包裹,哐当一声砸在地上,好多人还以为是炸.弹,不敢去拿,毕竟我们已经被轰炸得神经质了。”

    “可后来解开油纸包一看,里面竟然是新鲜的面包!超好吃,就是有点硬。”

    当他们捡起面包,慌忙胡乱塞进嘴里,口袋里一片死寂的终端却响了。

    拿起来看,最先跳进来的是一则无线信号通告:【人类第三实验国通讯部提醒您,信号已恢复,您正处于我军严密控制中】

    接着,便是如雪花般漫散的信息,来自亲人,朋友,还有走失的孩子们。

    有人咬着面包,看着被填满的状态栏,忍不住失声痛哭。

    他们很委屈。

    曾经无比害怕伊苏帕莱索监视他们。但当它重新回来控制局势时,他们却感觉到一股久违的酸涩的安心。

    故国。

    他们曾经那样厌弃它,可它仍然没有抛弃他们。

    在失去它多年之后,他们才隐隐约约意识到,绝对的自由与相对的安稳从来就不能两全。因为一个松散的,缺乏控制力的国家,是不可能拥有一个强大集中能保护人民的军队的。

    他们抱着面包,似乎和那个逝去的国家,和解了。

    “之后公爵大败,灰溜溜跑了,应该是缩回地下去了。野星的军队开过来,给我们发粮发水……”

    听到这里,雀鲷想起来问:“那酒囊呢,他也在医院吗?”

    糠虾摇头:“他不在。他好像自己去执行任务了,说要炸公爵府什么的。”

    两人还没聊完,地点已经到了。

    雀鲷被传令兵推进去,紧张地差点打嗝。可等他进去虚着眼一看,却发现装饰简朴的总指挥官办公桌后根本没有人。

    白司令呢?

    他紧张地扭头四处瞧。这时,有人从外边走进来,一边摘手套一边说,「随便坐」,余光瞟见他坐在轮椅上,便笑了声,“你自己带了椅子。”

    雀鲷呆滞住,像喉咙被绳子捆住,“我,您,白……”

    他看着好年轻!但是好有气质!!

    白司令往桌边一靠,吩咐外面,“给这个小伙子拿点三明治过来。他看起来饿坏了。”

    一顿简餐很快送过来,雀鲷确实很久没进食,在小桌板上吃得狼吞虎咽。

    他边往嘴里塞边往旁边偷瞄,发现白司令走到窗边,打开换气,点着了一根烟。

    白翎叼着烟深深抽了两口,夹到指间,露出一抹和缓的颜色:“外面事比较多,压力有点大,我抽两分钟,你吃你的。”

    他这番话,一下子让雀鲷放松了心神。

    雀鲷拼命把嘴里的三明治咽下去,抹着嘴说:“您,您请便!还有,谢谢您的三明治……和医院。”

    说完就想咬掉舌头,什么没话找话。

    白司令倒是很随和,“我们带了不少医生来,不过床位不太够,第二所临时医院还在建。”

    说着,他看了眼时间,“这个点,应该快建好了。”

    雀鲷发誓,这是他今年听过最美好的话。

    怎么会有这样一个人,你看到了他,就会被铺天盖地的安全感所包围……一个值得依靠的人,那个主编形容得真精准。

    这时,办公室门外路过一个高个子覆面。

    白司令看到他,连忙站正了,招手喊他进来,“伊———伊法斯,过来瞧瞧。”

    覆面男人行礼,继而走进来,自然地站到白司令身边,跟他并排靠在一起。白司令昂了昂下颌,“就是这小子。”

    伊法斯转头看,意味深长:“就是这小子。”

    面对两人的注视,不知道为何,雀鲷心里发虚头皮发凉,十分有种开家长会被审判的感觉。

    压迫感超强。

    白司令翻了两页文件,说道:“大致的情况,我都了解了。你们勇气可嘉,值得称赞,但是你——”

    他点了点轮椅上那个惶恐的孩子,“你和糠虾那小子撒了谎,之后必须向所有人道歉,这点同意吗?”

    雀鲷忙不迭点头:“任凭您发落!”

    捡回了一条命,别说让他道歉,就是磕头谢罪也应该。

    “还有,你们俩得留在野战医院工作,当帮工,直到最后一个伤员出院为止。”

    白司令转头问覆面,“这样够吗?”

    伊法斯从善如流:“他们还年轻,精力旺盛,再加点工作也无妨。”

    白司令颔首,“那就罚他俩进军队服役,除非立功,不得升迁。”

    雀鲷差点从轮椅上摔下来,“什么!奖励我进军队?你们要占领星球了吗?”

    他满脸狂喜。

    白司令抱着臂,掸了掸烟灰,轻描淡写:“还在打。”

    擒贼先擒王,他们已经从外面把空港封锁,将公爵关在大气层里。接下来只要把他抓住,就能事半功倍。

    当然,他们速度要快,否则前面几颗星球的总督反应过来,会迅速派兵过来支援。到时候人一多就容易陷入车轮战,对他们的立场极为不利。

    对于公爵,白翎当然毫不手软。他准备以牙还牙,在精准定位之后直接轰炸,压根不给他留全尸。

    他派人过去勘察后却得知,幽灵军团那边已经有人带着小队去执行任务。

    他一问才知道,竟然是那只鹰。

    然而之前通讯中断,他根本联系不上对方,至今也没收到过消息。他已经命令下属去找,只零零散散找到了几个跟队的平民。他们面面相觑,说老兵在这次任务里负责断后,他们分开之后就没见过他。

    白翎早先就知道那只鹰精神不大好,很怕他出事。现在听说他自杀式断后,更是忧心。这才回到办公室来,抽根烟,冷静一下。

    正当他们聊着,外面传令兵跑来通传道:“白司令,您要找的那位老兵有消息了!他独自一人进入交通隧道,想从底部炸掉公爵府。但引爆之前里面就发生了坍塌,现在他被困在里面已经超过24小时。”

    24个小时,空间狭窄容易氧气耗尽,又是致命性的坍塌,怎么看都是生存几率渺茫。

    白翎问:“救援专家怎么说?”

    “他们说,不建议继续开展救援。如果一定要救……那个坍塌的隧道开不进去机甲,只能容一人通过,得找经验丰富的机动员,穿着外骨骼进去把人背出来。”

    救援专家判定,老兵有95%的几率已经死亡。

    白翎听到了,把烟掐灭,“报坐标。”

    他去救。

    简明扼要的命令传下去,却得到惊慌的反馈,下属们拦着他:“白司令您不用去啊,我们去就行了,这多冒险。”

    白翎边穿着外骨骼,边说:“废墟下埋得的人很多,你们各自都有分派好的任务,不要打乱。现在军营唯一空闲的机动员,是我,你们听我安排就是。”

    而且,去废墟扒拉人,估计没有人比白翎经验更丰富。

    他穿好过来,准备喝口水就上机甲,正好碰到出来的雀鲷。

    那小子瞪大了眼珠,激动地问:“您还要亲自上场吗!”

    白翎接过郁沉递过来的手套,重新戴上,回眸揶揄:“怎么,以为我只是下个命令然后坐在沙发里喝白兰地等着前线传来胜利消息就行了吗?”

    雀鲷莫名红了脸。

    他搓搓滚烫的脸颊,余光一瞥,发现那群能打能战的alpha也是满脸痴迷。

    可很快,一道眼神扫视过来,众A立即夹背收臀,乖乖收起乱放的信息素。

    雀鲷看过去,发现是那个覆面A在控场,他昂了下头,也跟着白司令上了机甲。雀鲷品了一下——

    他好骄傲。

    ·

    二十分钟后,他们赶到塌方的隧道口。

    沙克先过来打招呼。他是鲨鱼,嗅觉器官极其灵敏,在这次的搜救任务中担当重任,从废墟里扒出不少活口。

    沙克调出电子地图,习惯性开口道:“小——”

    被伊法斯瞥一眼。

    沙克立即改口,态度一本正经地报告道:“白司令,隧道整段坍塌,但经过我的勘察,里面的空余应该还留有生存的机会。只不过这条隧道很长,要到达预定救援位置,至少得走六公里。”

    和普通救援的人多力量大不同,隧道和山洞这类狭窄区域的救援,人数不宜多而在精。最好是由专家出场,将人数控制到1-3名,这样既可以保证灵活机动,也不会因为人多而操作杂乱影响效果。

    经过沙克的探查,现在的隧道结构还算稳定,暂时没有第二次坍塌的风险。但根据天气预报,四小时后就会再下一场暴雪。到时候万一山体滑坡引起共振,就可能引发第二次坍塌。

    所以白翎得抓紧时间,充分利用这四小时的安全区。

    他穿着外骨骼,浑身上下带足了装备。除此之外还带了两个机械人留作帮手。一切准备充分,他便钻进狭小的缝隙,跳进一片黑暗中。

    哗啦啦,刚走两步就踩到了水。

    这里很潮湿,向下倾斜的趋势靠近海岸,再往前走一公里就会进入半海底区域。而六公里之外的上方,恰好是公爵府所在位置。

    其实按照白翎的想法,他大概率不会选择用爆炸的方式来端掉公爵。

    公爵狡兔三窟,大概率不会在家,就算在,也会躲在充满保护物的地下掩体里。

    到时候一爆炸,引发的地震能震死那家伙的几率其实不怎么大。

    但白翎也十分理解,为什么老兵会采用这样的办法。

    因为,没有办法。

    在他来之前,那支幽灵小队缺乏武器,缺乏有经验的军官,更缺少必要的情报探查船。他们根本没办法收集到太多信息,只能根据现有的推测,放手赌一把。

    白翎轻轻叹息。

    他并不是诟病这种赌命行为,而是不经意想到,前世自己装备不精良时,大多数时候也是靠这样的经验主义。

    有时候灵,有时候不灵。

    灵时当然皆大欢喜,不灵的时候……他就要和其他人一起,负责去收尸。

    收尸不是那么简单的事。往往历经辛苦转了一大圈来到现场,却很可能根本找不到战友的身体。

    ——被小动物吃了,被雨水冲走,或者干脆和脚下的泥水混为一体,都是有可能发生的。

    干他们这行的,能有个全尸,都算烧高香了。

    这次进来救援,白翎也是做好两手准备的。他腰上的收纳腰带左边捆着救援睡袋,右边则是裹尸袋。

    但白翎暗暗祈祷,千万别用到裹尸袋。

    天王老子保佑。

    或许老天都看到他的虔诚,等来到地点,他敏锐地从空气中捕捉到一道微乎其微的喘声。

    白翎踩着碎石块迅速跑过去,看到一个人坐在地上,气息奄奄。

    说是退伍老兵其实还是个年轻人。他一副瘦高个儿,身上的肌肉都因为病痛代偿得差不多了,脑袋几乎低垂到胸前,深深浅浅的头发是淡金夹杂奶咖色。

    有这种头发颜色的鹰,祖祖辈辈都生活在草原上。

    当冬季来临,草场变成黄色,他们就能凭借拟态色毫无痕迹地躲在枯草丛里,等着肥敦敦的鼠兔从洞里探头,便快准狠地用爪子抓住,扇扇翅膀瞬间攀升到天空中,轻盈滑翔着离开。

    很有耐心,翅膀很硬的家伙。

    绝不应该穿着破旧的涤纶衬衫坐在半湿的泥地里,一动不动地蜷缩着。

    白翎看到他掉了一只鞋子,皱了皱眉,上手就去摸他的腿。从裤子外撑死的形状看,腿肉已经高高得肿起来,应该是被石块砸断了一条小腿骨。

    不过还好,没有性命之虞。

    “真是个幸运的家伙。”白翎嘀咕着,喊机械人把他搬起来,放到自己身后的搬运骨架上。

    哪知道酒囊尚有精神,他勉力睁开眼睛,反驳着:“幸运,说谁?”

    “你。”白翎背着他,一路像背尸体一样走。

    “我……那你又是谁?”他有气无力地问。

    隧道顶的水滴啪嗒滴下来,砸在两人前面的水坑。酒囊伏在他背上,下意识攀着他的肩膀往前面看了眼,这一看,便携头戴灯的光照亮了水面,反射出两人的脸。

    酒囊呆住,他想起自己在电视上见过这张脸,那个人,帮他……

    白翎无辜道:“我?给你寄钱的冤种。”

    酒囊怔神一瞬,差点大笑出声,结果他的人工肠胃破了,就成了乱七八糟的咳嗽。

    他咳着血沫说:“你给的太少了,冤种,都不够我买棺材。”

    白翎背着他,权当闲聊,“买棺材,你想死吗?”

    “活成这样,也没必要再活了。”他说着闭上眼。

    白翎一点也不奇怪。他太了解对方的心态了,因为早在一年之前,他也是这幅半死不活的样子。

    白翎也不劝他,随口问:“你棺材买的怎样,有折扣吗,订的什么材质,我比较喜欢松木的,里边很香。但是那群黑心商人总是打着原切的旗号,卖给我合成板子。”

    酒囊掀开眼皮,不耐烦里带着些疑惑:“你还研究这个?”

    白翎直言不讳:“我买过不少。”

    他们都是聪明人,有着相似的职业和经历,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棺材挺贵……”酒囊低眼,喃喃着,“你不应该给我钱买棺材的。你应该拿这笔钱,去给别人……何况,我,咳,咳咳,根本不认同你那套。”

    “嗯。”白翎应。

    “你听到没,你给钱……也收买不了我。”

    “我知道。”

    “我不会对你感恩戴德,也不可能跟着你干的!”他激烈强调。

    “好的。”

    “我又不是你的战友——”

    “……”

    “你还叫我同志。”

    “同志。”白翎答。

    “我跟你不是一路人。”

    “不,我是想说,这位同志,你要是再大喘气说话,说不定就撑不到外面了。”白翎试图给他比划,“你的肚子在漏气,知道不?”

    酒囊当即给出解决办法,阴阳怪气道:“那我建议你现在就把我扔在这,让尸体自然分解,还省了棺材钱。”

    没见过这么别扭的。

    白翎油盐不进:“我可不管,反正我的任务是把你弄出去。至于你之后想死还是怎样,随便你。”

    酒囊呛到了,被他噎得说不出话。

    又艰难地走过一段。

    酒囊冷淡道:“我身体没知觉了,你赶紧把我放下。否则你就得背着一具尸体回去。”

    白翎:“也不一定。”

    酒囊反问:“怎么不一定?”

    白翎侧过脸,角度刚好够对视一瞬,他雪灰色的眸点着光,真切地道:“或许我走到终点会收获一个朋友。是朋友,还是尸体,得看你。”

    你想当朋友,还是尸体……

    酒囊别过脸去,他这辈子听过许多选择……是替我还2个亿的赌债,还是被我打……是听从命令给我干,还是被电击……是找个地方安分守己,还是去死……

    他都无一例外,被迫选择了前者。

    或者说,他们从未给他自由选择的机会。

    可是这次不一样。

    对方背着他走在黑暗里说:“你可以慢慢想,反正路还长。”

    ·

    有些人,天生就有感染力。

    酒囊想,他对这瘸子的敌意,或许是嫉妒。

    他嫉妒对方,能那么快就走出阴霾,重新振作起来。而他没有这样轻巧的幸运。

    他打了麻醉,被安稳地送上医疗船,不知道自己惭愧的念头都在药物作用下碎碎念出来,被「瘸子」清晰地听进耳朵里。

    白翎不在意,坐到旁边故意调侃他:“那你更应该好好活着,把我的生活弄糟一点,别让我过得太得意。”

    等医疗船起飞,酒囊的麻醉副作用也慢慢减轻一些,他闭着眼睛冷不丁问:“你都是司令官了,为什么还要跟我这种失败者做朋友?”

    白翎望着外面转晴的天,预料中的大雪并没有来。反而云层散去,万丈金光灿烂照耀着窗栏,给他们的脸映上一层血气。

    他对着光眨了眨眼,没有回避,“你既然喊我瘸子,就知道我也曾经是失败者,跟你并没有什么不同。”

    酒囊侧转头,看着他和覆面A挨在一起坐,“你不怕再失败吗?”

    再次革命失败?当然是怕的……

    前世的阴霾不会散去,今生的障碍依旧存在。但白翎想了想,又觉得自己不应该怕。

    于是他说:“怕?我有什么好怕的。我背靠这星际最臭名昭著的恶魔,他是我的脊柱,我是他的爪牙。”

    往旁一挨,雄性动物立即支起脊背,给他靠。

    酒囊怀疑自己麻醉没醒:

    夸伊苏帕莱索,这个路人A为啥开屏?

    他看起来好骄傲……肯定是看错了。

    作者有话说

    来啦

    恶魔人夫每天都暗爽一百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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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02章玫瑰经

    暴雪缺席,气温转暖,墓地上仍有雪化的痕迹。但这不影响人们穿着厚厚的加绒雨靴前来送行。

    曾经是前线的地方,现在已成为后方。

    拉着棺材的车是从军方借来的,车轮绑着防滑链,在行进过程中叮叮当当,奏起响乐。

    一座座墓碑竖起来,棺材铺的老板夫夫在忙前忙后。

    他们带着逝者亲属穿梭在迷宫般的小径里,从整齐普遍的墓碑中,找到那个最特殊的人,“他在这儿,你的爱人,我们的好邻居,金工先生。”

    这是今天举行的第七十六场葬礼。

    他们只有二十分钟吊唁时间,因为后面还有人排队进场,得控制流量。

    神父捧着圣经念往生词。他念得不怎么熟练,磕磕绊绊,引得众人抬头看。

    旁边有人小声解释:“这位是见习神父。”

    “那正式的呢?”

    “喏,在那,你脚边就是。”

    那人连忙转头,向另一座墓碑问好,“阿弥陀佛。”

    前面活着的神父听到了,但他装作没听见。

    来的吊唁者并不都信教,甚至坟墓里许多也未曾受洗。不过在这种时刻,有一个像模像样的人站在这里祝祷,多少能带来一些慰藉。

    “愿你来世羽毛丰满,展翅再飞。”

    合上书,神父完成任务,赶往下一场祭祷。

    这时,他被棺材铺老板叫住。

    那个腼腆的中年人穿着一身黑,从人群里挤出来,扶着要掉不掉的帽子,后面跟着他活泼的妻子。

    “神父阁下,请留步,”老板戴正了帽子,解释来意,“我想跟你打听个人,不知道你这些天在各个墓地走的时候,有没有看见过他的墓碑。”

    面对神父询问的表情,缝叶莺老板娘补充道:“就是那个爱喝酒的,酒囊,他在我们家预定了棺材。但他没有留下联系人,我们也一直没听到他的消息,不知道他是不是……”

    缝叶莺声音低下来,没有说出那个残忍的词。

    神父整天奔走,算是此地的消息通。

    他回想了一下最近在葬礼上听到的各种传闻,恍然道:“噢,他啊。他不在这。”

    夫夫俩紧张地望着他,“那在哪块墓地?”

    神父露出今天第一个微笑:“他因为伤势过重,转运到第二所野战医院去了。”

    ……

    野战医院靠近盐碱滩,病房自带澄亮的大窗户,能随时随地观赏海上高云,金色日冕。

    啸卷的潮水拍打着岸堤,把飞穿在风中的海鸟打湿,羽毛闪烁发亮。

    走廊窗外,数十只海鸥穿越浪潮,迂回地向海岸线飞来。它们经过敌我扫描阵,一头扎进敞开的窗口,打开门走出来时,已经变成一群灰银发色长着雀斑的年轻人。

    “咱们老大在哪?”

    “ICU躺着呢。”

    “听说那儿伙食很差。”

    “没事,水手会喂他面包糠的。”

    哥几个呱唧呱唧地来到加护病房,隔着玻璃兴奋挥手,脸上冒着不同程度的傻气,“老大,你的治疗舱是透明镭射流沙的诶。”

    “傻批,这是治疗射线!”基德在里边骂。

    好不容易赶走他们,基德脱力地躺回去。等他一觉睡饱,隔壁床已经换了新人。

    基德侧耳听了会,护士正在嘱咐那人不要进食:“刚换的人工肠胃,还要过一遍药水才能用,今天就不给你放饭了。还有,我们已经取了你的细胞,准备培植新的消化器官,最迟半年,你就能恢复如初。”

    换器官,这确实是大手术。

    隔壁的男人说:“谢谢。我的医保卡号码是……”

    护士:“账挂在白司令名下。”

    酒囊在这里睡了一夜。第二天醒来时,他发现隔壁的挡板墙摇下来,他的病友正望着他。

    他刚做了一场大手术,把原先的外置人工肠胃换掉,换成了价格十倍以上的内置仿真器官。现在,他需要经过一周的抗排斥治疗,适应这套新的高价器官。之后再为肉质器官的移植做准备。

    这段时间不可以吃饭。他本应该因为饥饿而虚弱,可看了一会窗前的风景,却感觉精神好了许多。

    连隔壁床找他聊天,他都有一搭没一搭回着。

    “你是酒囊?哈哈哈,”基德大笑,“我以前有个外号叫饭袋。可惜现在吃不动了,我得了癌症。”

    “你得了癌症?”酒囊微愣着直起身体。他再次打量海鸥,对方看不出半点病气。

    基德耸耸肩,“是啊,之前都到晚期了,现在还不是活蹦乱跳的。”

    酒囊觉得他有些面熟,但一时间想不起是谁。

    等到中午,探视时间到了,温文和气的年轻人带着一条小狗来找他。水手把饭放在桌上,边喂饭边轻声埋怨着:“您不可以挑食噢,医生说了,得多吃蔬菜。还有炸薯条那种东西,治疗这两天就不要吃了,否则我会担心的。”

    “好吧好吧。”基德难得好脾气,依了他。

    走廊外人来人往,比之前热闹,酒囊在床上坐不住,也下来慢吞吞地走动。

    这里的医疗水平比想象中好,手术后轻微活动并不算什么难事。

    基德看到他病号服袖口露出的禁制环,挑眉问:“你老公死了?”

    “嗯。”

    “怎么死的?”

    酒囊回答得简略但全面:“他吃软饭,骗我,趁我驻派在外面出轨,后来又拿我的积蓄去赌博,暴打我,被我反杀了。”

    或许是今天心情不错,他多说了两句:“律师说,我是自卫,按照帝国omega保护法,可以判无罪。”

    “但他们修改了我的判决结果,把我送到了其他地方……”

    无视法规,礼乐崩坏。

    帝国早就在无人在意的时候,从根子烂透了。

    “那你脾气还真好。”基德吞着鸡胸肉,含糊地说,“要是我的伴侣敢骗我,那我第一开始就饶不了他。”

    空碗失手掉在地上,水手匆忙低下身捡。

    基德意味不明地看过去。

    水手抬起脸,摸着后脑勺,纯良地笑:“瞧我,笨手笨脚的。”

    听到动静,酒囊习惯性观察水手两眼,竟然觉得这个alpha也很眼熟。

    他想了想,忽然道:“你长得很像我见过的一个人。去年,我在剑鱼大公的酒会厕所旁撞见一个alpha,跟你长得很像。你们脖子上的腮线都是分叉的,这不常见,像是某种遗传特征。”

    水手的四肢血管冻结住。他呼吸压迫,气息一下子压抑在胸膛,血液的不正常运转让他脸色变得惨白。

    基德虽然脸盲,但能看得出水手状态不对劲。他转过头,轻描淡写地解释:“看错了吧,他就一个弟弟,早就去世了。你说是不是,安纳托?”

    水手驱使着肢体,拿起抹布,擦着桌上并不存在的脏东西,背过身回答:“是的,我可怜的弟弟,他是病死的,尸身是我亲自去处理的,肯定是看错了。”

    酒囊敏锐注意到「处理」这个词。

    这可不太兄友弟恭。

    但神经大条的基德似乎毫无所觉,就这么把他放出去,指挥他去洗碗。

    等到下午护士来查房,叫了隔壁床的名字,酒囊才想起自己在哪见过海鸥———帝国的海盗通缉名单上。

    如果不是杀夫,他应该会被上级下令。作为舰船指挥官,参与那次金井的剿匪任务。

    他与海鸥,在立场上本应该是敌对关系。

    现在却阴差阳错,被白翎安排着,睡在同一间高级病房里。

    阶级不同,立场不同,但都是白翎的「朋友」。

    酒囊忽然感觉到喉咙干涩,之前拥堵的气息,一股脑顺着喉间冲上鼻腔。他连忙低下头,逆着光走到卫生间里,消毒水的味道有点辣眼,他揉了揉眼皮,将后背慢慢靠向白色的浴柜,体重交托过去。

    野战医院空间有限,将领级别的病房也不过是设施全一些,地方大一点。但比起酒囊之前在条件简陋的小医院住的通铺,这里的条件实在太好了点。

    他甚至有自己的洗漱柜,里面放着他的私人用品。

    除了这里,还有外面柜子里的。

    酒囊根本想象不出,那个瘸子是怎么在百忙之中,抽空让人去被炸掉半边的楼里找出他的旧东西,送过来。又是怎么擦掉灰洗干净,塞到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并不是多么大的恩惠。

    是悄无声息的。

    但就让酒囊恍惚间觉得,他拿我当个人看。

    军队是个抹消性格的地方,帝国的作风尤其如此。

    鹰属omega参军人数多,看似光鲜亮丽,其实沉闷束缚。他们遵从,顺服,刻板,在战场上是冷硬的枪,在家要求做温顺的羊。

    结婚是必要的。因为不论上司还是下属,都会用不同的理由来说服你,“匹配个alpha吧,这会让你的发情期更稳定。而且你经常出差,有个人守在家里,生活也会舒服一些。”

    他们说,你是omega,有了配偶,才方便在外面行走发展事业。

    其他同僚都是这么做的,他也同意了。匹配的结果不出意料,是个贵族阶级。

    那时候他刚立功升职,看起来前途无量。甚至有人传闻他运气好的话搞不好会在二十年后接替金雕元帅的职位。

    对于他的婚姻,其他人也很看好,“你是平民军官,他是贵族,你们强强联合。到时候你升职了,你丈夫家里也会对你有帮衬的。”

    一切都是那么的按部就班。

    他是军队的作战器物,是不需昂贵油脂保养的杀具。对于组织的相关需求,他似乎有必要去满足。

    脱掉军装之后,也没有被当做人看待。

    酒囊扶着墙慢慢蹲下,打开下面柜子,掏出一个不起眼小盒,从灰蒙蒙的纽扣片下面,抠出粘在底子上的铁片。

    他把它揣进口袋,出去找件外套披上,漫无目的地走出去。

    门滑开,走廊上的人奇形怪状。他们没有帝国军部那种一走进去就嗅得见的规整。没有向后梳起且一丝不苟的发型,更没有伪装与麻木。

    受伤的士兵操着不同的口音,长着不同的面容,痛得龇牙咧嘴,有的开怀大笑。

    大声哭,大声笑,每个人都活灵活现。

    酒囊穿过他们中间,毫不起眼。

    他们内部成分完全不同,有民兵,有佣兵,也有出身良好的中产,却没有分明的阶级体现。他们确实会向长官敬礼,但那是发自内心的尊重,闪亮发光的眼睛证明,他们做这一切心甘情愿。

    酒囊想起自己多年前,在驻地和同伴聊过的天。

    同伴说,一个士兵加入军队,就是把性命托付给长官。

    “伙计,选一个好长官实在太重要了。”

    合格的指挥官,可以降低死亡率,他的每一个决策,都决定着他麾下士兵的去向。

    是憋屈的死,还是光荣的牺牲,士兵的荣辱取决于上级的决策。

    酒囊问,要怎么区分好坏?

    同伴狡黠地告诉他,看他的下属。

    一个好的指挥官,他的每个部下都各自闪耀。

    但如果跟错了长官,就是另一种形式的所托非人。

    混在人群里溜出医院,一缕风卷进领子的缝隙里,他紧了紧外套,沿着街边走去。

    不过短短几天,雪已经化尽。

    远方吹来的风里多了一抹生涩的土腥味,透着春季植物破土生长时特有的气味。

    这条路通往公园,曾经紧闭的店门,现在都打开了。军队用它们充作临时的物资发放点,来排队的人们脸色红润,显然这两天吃得不错。

    公园的流浪汉棚子早已被雪压塌,现在索性拆除,用板材搭建成简易的房屋。

    人们在那里生活做饭,附近的土壤被柴火醺得热热的,围着锅灶长出一圈小花。来往抱着食物的居民,许多人胸前都别着这样的花。

    走过公园,酒囊来到自己曾经租住的楼前。

    这栋楼的大半部分被炸塌,留下一个巨大的弹坑。

    但他莫名其妙地相信,不久之后两场春雨一荡,坑里也会长满野生的玫瑰,很小一朵,蔷薇科的,坚韧而有刺。

    酒囊走一会感觉累了,有出租车停下来,问他要去哪。

    “免费的,快上来吧。”

    司机热情地拍着车门,并告诉他,现在全城的人都自发地开着车帮忙运送军队的志愿者。

    他这辆也不例外,可以带他上前面看看。

    酒囊坐上去,司机的车载收音机里响着帝国官方的新闻。

    主播竭尽全力地痛斥着:“白翎和伊苏帕莱索,他们在犯下人类的滔天罪行,他们正在使用意识形态武器,欺骗你们!”

    司机撇嘴:“我可不懂什么是意识形态武器,我只知道发下来的火腿面包香喷喷。”

    一个左转弯,他打着方向盘,停在了城市新建的防御工事附近。

    穿过车水马龙的街道,酒囊逆着风,跌跌撞撞地朝前走去。他脚步不受控制,眼睛盯住正前方构筑的高墙,连披在身上的外套掉了也没发现。

    走过去时,就已经有人按着耳麦通报。因而他畅通无阻,一路来到了墙下,爬上了楼梯。

    最后一层时,一只手递过来给他借力,酒囊抬起头,看到那个瘸子正朝自己笑:“外套都跑掉了。”

    说着,从他后面的下属手里捡起那件外套,掸了掸灰,顺手给他披上。

    真是朋友的待遇。

    站在城墙上面,并排有人越过白翎,过来跟他握手,“你好啊。”

    是萨瓦二世元帅。

    萨瓦握完,又转头跟白翎怀念地说:“他可是我直系学长,比我高六届,之前他回校时我还代表学生去接待来着。”

    白翎对酒囊笑道:“你在这里也有熟人了。”

    空心的躯壳,被填满了。

    他像绿野仙踪的铁皮人,从奥兹法师那里得到一颗心脏,火热的炉膛跳动着,带动血液冲刷着四肢手脚。他下意识想捂住乱晃的人工肠胃,却无意中抱紧自己。

    原来,破裂的肚皮已经缝上,所有不堪,泼洒,屈辱的痕迹都被摘除,随着细密紧缝的皮肉一起,安稳地归于原处。

    朋友,熟人。

    在经历过亲人,上司,和所谓配偶的背叛和厌弃后,他是否还能经受起这场豪赌。

    酒囊想犹豫一下,但他看清楚身在的位置,就知道自己已经来对了地方。

    “——噗通。”

    轻巧一声响,他掏出口袋里的东西,向前挥臂,用尽全力扔了出去。那枚曾经象征着他前半生军旅身份的狗牌,在橘黄色的天空下划过一道亮色弧线,最终落入大海。

    海浪涌起,一瞬间将军牌抛起,路过的飞鸟瞥见它上面的信息。

    【姓名:Sius西武司

    代号:大鵟,豪豹

    军职:帝国第一军团少将

    联系上司:金雕】

    ·

    战争仍在继续,考虑到因地制宜作战的问题,白翎决定将之前幽灵军团的人应收尽收,挑选可用的民兵重新编队。

    “至于番号,就沿用之前那小子的怎么样?”白翎思考着说,“301,这颗星球的邮编,军队番号也是星球编号,好像也不错。”

    “很合适。”郁沉赞同。

    既然要重新编队,肯定还要任命新的军团总指挥长。这个职位至关重要,需要经验丰富,管理能力强,最好还是有驻派下属星球经历的军官。

    当问及人选时,白翎淡定地说,他已经找到了合适的人。

    军队里制作狗牌,又是新一轮写联系人。

    一周后的某个下午,天气晴好,一位老顾客造访了棺材铺。

    穿着军装,腰上别着真的牛皮酒囊的鹰,走进店里站定。

    “老板,我要取消订单。”

    老板匆忙从后边跑出来,看到来人先是一愣,脸上皱纹随着笑意逐条展开,「是你」,他边擦手边招呼,“还是没找到联系人吗?”

    西武司掀开硬挺的军帽,露出一双金棕色眼睛。

    鵟的眉骨低峻,面容压迫感强,但他圆溜的瞳仁却削弱了这一感觉,变得灵动有神。

    “不,我有新联系人,不需要棺材了。”

    老板高兴地把订金退给他。

    之后有一段时间,他都没再见过这只鹰。直到半个月后,战争临近结束,公爵的老窝被抄,他才在海藻餐馆吃饭时听闻一二。

    听说,西武司领导了总督府的围剿工作。

    他们冲进去时,海鳗公爵被他一脚踹倒,一抬头,就是鹰向下的枪口。

    海鳗公爵连忙求饶:“别杀我……对了,我认得你!你是哪个团的来着,好歹你之前在斗兽场没被狮子吃掉,还是我去跟剑鱼求的情。我说,让这小子再活一阵,还记得吗———我还是你的救命恩人呢!”

    西武司拉开保险栓,冷笑着吐口水,“临死之前,你们是应该记清我是谁。”

    “什么?”海鳗公爵大惊失色。

    西武司冰冷地向下蔑视,“记清楚,我是野星301军团空军少将,30分钟前全歼总督府1478人——”

    砰一下就把公爵脑袋打开花,血花崩了他一脸。

    用敌人的鲜血沐发,来洗刷他的耻辱。

    用恶人的脏血,灌溉我们的田地。

    公爵的脑壳砸在地上,等待已久的苍蝇扑上去,畅快地吮食他的身体。

    这样的场景或许骇人,但当他们从公爵的老巢抄出上百吨黄金,无人不为他的死唾骂叫好。

    这笔巨额财富则在全星球民众的支持下,充进了野星的账户,用于战后重建和其他一切事宜。

    有趣的是,白翎也收到了一份私人礼物。

    他等着郁沉回来拆。

    ·

    战事收尾,由于受伤民众太多,野战医院的床位紧张,白翎索性把自己的办公室也让出去,充当病房。

    他和郁沉则住到了居民家里,借住一阵子。

    人鱼最近也没闲着。

    他身兼数职,还被赋予了新身份。

    起因是前些天作战时,有个当地的民兵受了重伤。他有信仰,在弥留之际想求神父送他一程。

    然而那位见习神父并不在场,他早就因为参加的葬礼太多,累得回家瘫倒。

    在这种时候,一群人绝望地喊,“有没有神父?会念祷词的也行!快来一个!”一边按住吐血的士兵。

    伊法斯正好在附近,听到声音便过去了。

    他俯下身,抓住那位伤员满是血的手,半阖着眸,神情庄重地为他念诵《玫瑰圣母经》。

    “我将这殉道者托付于你,仁慈之母;我求你提供庇护之所,永援之母……”

    念调流畅,庄严,希伯来语的发音古老低沉而陌生,温温沉沉地在硝烟淀落的战场弥散。

    白翎不信神,也并不懂这些经文,但他和其他人一样,默默地围上来,站在那里安静听完。

    心绪很平静。

    他想起前世,如果知道自己会死,说不定也会提前找位牧师,口头上送自己一程。

    收队回去的时候,他和郁沉走在一起,闲聊时随口说,“没想到你念悼亡词还挺熟练的。”

    郁沉站在尸体和废墟旁,看着他,“我送过人。”

    “谁啊?”白翎下意识问。

    他本来在笑,忽然对上郁沉深深的眼神,那眼底蕴藏许多情绪,仿佛凝练了一生。

    白翎笑不出来了。

    ——他一切会的,奇怪的技能,都和你有关。

    那是仿佛一瞬间吃了毒蘑菇一般的言出法随,一种无可逃避的宿命感。

    白翎想,我也没想逃。

    于是他抱住鱼的腰,补一个吻,偿还神父的诵经费。

    他不知道,神父鱼的故事在木桩鸟死后还延续了一周。

    爆炸之后,鸟的骨灰落在了人鱼眼睛里。人鱼想着,这样也好,这就不算死无葬身之地。

    我的眼球,我的角膜,我的神经血管连着血肉细胞,都是你的坟墓。

    你的骨灰撒在我的身体里,春暖花开时,会重新从我的土壤里长出一只鸟。

    怎么不算我生出来的小孩呢。

    当然,这样的话就不必告诉孩子了,免得他做噩梦。

    之后的一段时间,见习神父听闻后勤队有个二等兵会祝祷,便急吼吼跑来,说什么也要恳求他加入送葬队伍。

    人鱼便白天工作,傍晚兼职一下神父。

    有时候跑的墓地太多,嗓子都念哑了。

    这日,他们换到另一处居民家住。

    夜幕西临,斑驳的小红门被敲响。它的石料墙面很廉价,上面却雕着轻巧的缠腾花,看得出这栋楼的居民热爱生活。

    郁沉摘了面罩,静静在门前等一会。这会亮着灯的住户只有一半,因为另一半楼已是废墟,抬头看,房顶变成了天空。

    片刻,门里的小女孩跑来开门,看见他,惊讶地瞪大眼睛。接着转头看了看从厨房冲出来的大人,又看他,最后一声低叫跑回去,抱住她母亲的腰,躲到后面,怯怯又兴奋地伸头看:“是D先生!”

    这是糠虾家。他妈妈收养了隔壁邻居家的孩子,当做小女儿。

    他们热情地招待D先生,要给他重新做一份晚饭,但D先生和蔼地说,“我在门口就闻到你们的豆子汤了。”

    糠虾妈妈揪着围裙,急着劝,“可那是剩下的。”

    郁沉笑:“我爱吃那个。”

    他人太好了。糠虾妈妈知道他不想让自己多忙活,感激地躬身,连忙带着小女儿进厨房热饭。

    D先生是野星的金主之一,街上发的面包,都出自于他的口袋,这是人人皆知的事。

    郁沉走进餐厅,脱下黑色羊绒外套搭在椅背上。他刚拉开椅子坐下,就听到不远处门咔哒一响,有人拖着懒倦的步子走过来。

    走到桌对面,拽开椅子,一下子坐进去,接着动作流畅熟稔地把脚踝搭在他膝盖上。

    郁沉低头看一眼,“你不穿袜子。”

    那只鸟往后靠着椅背,懒懒地伸展身体,“我刚睡觉呢。”

    “吃饭了吗?”

    “早吃了。”

    他衬衣扣子没扣紧,敞开的领口能看见一抹绷带。发现郁沉的目光,他也不回避,告诉对方:“没事,只是小扭伤,明早就能好。”

    糠虾太太的豆子汤很快送过来。汤汁熬得浓浓的,冒着热腾腾的蒸汽。但她仍觉得有点寒酸,全程紧张地捏着围裙,尤其看到白翎坐在对面,更是激动地语无伦次:“真是,我应该煮香肠饭的,我早就想好要煮香肠饭,我最拿手那个,不该煮豆子汤……他爸爸说我煮得不好吃,总是弄糊,但我会注意的……您喜欢吗,要不我去楼上邻居家借一点菜,马上就好——”

    话还没说完,被白翎伸胳膊一把拽住。

    两人好悬才把她劝回来。

    糠虾太太走出去,到客厅给壁炉添柴火,只留下他俩在餐厅。

    桌上只开一盏暖色小灯,把豆子汤升腾的热气照得纤毫毕现,宛如魔法。

    白翎面对面和他坐着,托着腮,嘴角扬着,端详了一会他祝祷归来的人夫,伸手拂去了他头上的雪。

    倒春寒小雪寒凉,郁沉却内心悸动,捏着勺柄的手心在发热。

    “怎么样?”白翎转向汤。

    “味道很好。”

    白翎笑了下,“你的人民,亲手给你端来的汤。”供养你。说着他捏起一小块面包,往前探着身子,往郁沉的碗里沾了点热汤,坐回椅子,慢慢吃下去。

    那感觉很奇妙。

    一种,共喝一碗圣汤的感觉。

    郁沉喝汤的速度也慢下来,他俩心照不宣,相对无言,静静享受这段时光。

    不过这感想非常私密。已经酣睡的糠虾太太绝对不会知道,她最不拿手的汤,得到了如此高的评价。

    睡觉的房间是侧卧。

    之前家里老人家去世,很多年没启用,里面放了一尊圣母像,挨在床脚边。

    白翎躺下,望了望桌子上的塑像,“我就说刚做梦怎么总感觉有人看着我。”

    郁沉坐过来,手掌覆在他额头,捋了捋毛,“做噩梦了?”

    白翎蹙眉尽力回忆,“也不算噩梦……怪梦。”

    “有多怪?”

    “特别怪……”

    郁沉出去转了一圈,找了块干净整洁的布,把圣母像盖上。

    白翎安心地往上提着被子,侧转过身,去捏人鱼的手腕子,“这样好多了。”

    灯关上,把鸟搂进怀里,被子也是蓬松晒过的。但肩膀的扭伤压迫鸟的神经,夜半总有睡不实在的时候。

    郁沉听到他在梦里哼唧。

    一会乐,一会郁闷的。

    还嘀咕着还我的鸽子。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白翎这几天抄家抄得爽,夜里就做梦天上掉鸽子。白的,黑的,花的,信鸽,赛鸽……把隼隼堆进鸽子山里!

    他一边跑一边捡,怀里都抱不下。

    捡到尽头跑进了机器人仓库,进去就被怪物扑倒……过程中还有奶车递牛奶。

    属于是把自己喜欢的东西进行一个梦核的大乱炖。

    质朴又荒诞。

    郁沉看他在怀里乱扭,像在赛跑,又抬起胳膊一副受到侵害妄图飞走的样子。无奈地把人搂腰锢住,额头贴上他的,准备悄声安抚一下。

    驱赶噩梦。

    顺便看看宝贝在做什么梦,动静这么大。

    精神丝探进去一看———宝贝被超大型牛奶瓶子干了。

    郁沉:?!

    确实是连他都要说一声「好怪」的地步。

    追着毫无逻辑的梦境往前走,郁沉跟在隼崽后面,走进一座长满玫瑰的花园。

    隼崽在一尊面容悲悯的七苦圣母像前停下。

    郁沉抬头一看,那圣母长着他的脸,头顶戴着光环站在圣坛上,脚下堆着一圈奶瓶,牌子写着——“全脂奶圣母,投0.5元可以亮灯一次。”

    郁沉:“……”

    看起来像邪.教。

    而且仔细一瞧,那光环竟然是塑料灯玩具。

    但梦里的幼隼很认真。

    他把捡来的鸽子塞进功德箱里,接着跑进跑出,拿着好多小盒子进来。有松木的,柏木的,原切的,合成板的,上面镶嵌着黑白照片,都穿着军装。

    郁沉呼吸放轻,静静俯视着,等着幼隼提出要求。

    而这只鸟居然开始推销了,他举着朋友们的骨灰盒,凑上去给高高的圣母看,“您可以用他们做花肥,他们很强壮,很勇敢。我以后也会来到这里,住在你的花园里。”

    等着有朝一日,重新发芽。

    这时,风吹过来,骨灰撒进玫瑰花丛中,成为来年春天的种子。

    ——玫瑰,为被斩首而生的头颅。

    不要大理石,我们的徽章比它更闪亮;

    不要花岗岩,我们的胸膛比它更坚硬;

    不要石膏做的门,不要十字架,我们无罪无孽;

    沉睡在妈妈的花园中吧,春天,秋天,寒冷彻骨的冬天,沉睡吧;

    我们终将再会;

    火红的玫瑰是我们的墓碑。

    作者有话说

    用恶人的脏血,灌溉我们的田地——《马赛曲》

    什么是玫瑰?为了被斩首而生长的头颅———阿多尼斯《在意义丛林旅行的向导》

    大鵟(kuang),一种轻盈飘逸英俊的草原鹰。因为跟金雕的生存领地有重合,所以设定是金雕的直系下属。我在渣浪放了图片,可以看看它的美貌!

    《玫瑰圣母经》,正经应该是《玫瑰经》,天主教用于敬礼圣母玛利亚的祷文,也会被用于安抚亡者。文里老鱼念的词不是经文,是我根据教皇方济各的圣母祝祷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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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03章小鸟汤

    推开窗户,青草香扑面而来,糠虾太太舒服地换着气。

    暖风刮了一整夜,早起时已来到春季。

    她迈着轻快的步伐,去厨房烧水准备早餐,却听到门房响动。伸头看,白翎刚晨跑回来,走进门正好和她打了个招呼。

    “早上好,糠虾太太。”

    “早,早上好!”女人紧张地擦了擦手,脸上洋溢起高兴,“您起来得真早,睡得怎么样,床垫还合适吗,需不需要再加一床被子,晚上总归是有些冷的……”

    或许是突然意识到问题太多,她不好意思地转身,一边拿水壶,一边腼腆说,“对了,我正准备烧水,您要不要吃点早餐?”

    “都很好,”白翎耐心等待她说完,逐一回答,“床垫很软,被子厚实,一觉睡到天亮。”

    说着他解开运动服的拉链,散一散刚才跑步的热气,“早餐你们先吃,我和D先生要过一会再吃。”

    “好的。”糠虾太太热情点头,拧开灶台,管道里传出一声干涩的空饷。

    她呆住。

    停燃气了。

    白翎想起什么,拿出终端看了眼上报的消息,恍然道:“有一截能源管道之前被炸,今天他们把这片都停了,抢修管道。应该晚上就能修好。”

    糠虾太太懊恼地嘟囔:“看来今天没法喝茶了。”

    小厨房停工,糠虾太太出门领面包。于是白翎理直气壮地回到屋里,再睡半小时回笼觉。

    脱衣服上床,掀开被子。他最喜欢把微凉的爪子塞进人鱼的热被窝,听着冷血动物因为骤然的温差在睡梦中皱眉嘀咕,「小混蛋……」再下意识收紧手臂,把他拽进窝里,用昨夜的余温焐着。

    完全想象不到,这个权势滔天的alpha,才是更贪睡的那个。

    或许因为他是鱼,会冬眠?

    白翎趴在他身上,附耳轻声,“你今天还出去吗?”

    “不出去,”眼皮睁开,是一层非人的白色瞬膜,眼膜收起,才露出竖瞳绿眼,“嗓子哑了,他们特许我休息一天。”

    说完,人鱼转了转眼珠,意味不明,“你有安排?”

    白翎否认:“没有。”

    “那为什么问?”

    随手揭开领子,瞟一眼,“我只是想确认还能在你胸肌上趴多久。”

    话音未落,手腕被人鱼一把攥住,因为运动而肾上腺素活跃的身体被困在雄性胸膛与床垫之间。

    郁沉低头端详,明明白白地在这只鸟眼里看到了兴奋,他了然,无声笑了一笑,俯身在鸟颈侧轻嗅,“门锁了吗?”

    白翎手臂勾住他脖子,拉下,“锁了。”

    “吃早饭了吗?”

    “还没。”

    人鱼抬头,温柔地说,“我可不能让你空着肚子挨草。”

    听起来很讲道理。

    但白翎知道绝对不是那么回事。

    刚才出去跑步,他节奏平稳而轻松,十公里只花三十分钟,监测手环界面跳出烟花,【恭喜您,体能上升6%!】,成绩优秀。可惜这6%的存余拿到这里烧就显得杯水车薪———白翎被人鱼的手掌捂住嘴,防止隔壁走来走去的糠虾太太听到些许有伤风化的动静,他望着老旧的天花板,只感觉大腿抽筋,四肢躯体都汗津津地压进床单里,脑门出汗,被迫放空。

    他喘得有些发抖,忍不住伸头看,上方,男人的睡袍系带开了,腹肌和人鱼线的运动趋势都指向他。于是他看了看自己的小腹,薄薄的肌肉,有节奏性地隆起,平展,再隆起。

    确实不是空着肚子。

    喂得满满当当。

    比起现在,之前那十公里的拉练仿佛成了准备运动。他崩溃,开始无声哀嚎,感觉被使用过度造成的乳酸正在大腿肌肉里积蓄,又酸又疼又爽。就这,那老混蛋还要加码,慢条斯理命令,“自己把腿抱好。”

    但就像十公里晨跑会越跑越轻松,等越过运动生理学上的「极点」,内脏机能改善,氧气供应增加,神经中枢就会反馈上来一阵欣愉。等结束之后,他还侧躺着,软塌塌的,看着人鱼换衣时露出力量可观的腰腹,心里有些舒适的飘飘然。

    真是……真是,有两分姿色……

    郁沉听他咕哝一句,回头扬眉,“姿色?”

    “……”白翎爬起来,顺边走,“没什么,夸你呢。”

    房间小,转个身就能伸手把人箍住。郁沉视线下移,随意在他义肢根抹了一把,指腹磨了磨,胶黏。这就不认了?

    “夸我什么了?再夸一遍。”人鱼温和道。

    白翎被他摸得心猿意马,无处躲藏,身体和视线都乱飘,“你不是听到了吗?”

    人鱼轻描淡写:“我忘了。”

    好一个忘了!你又不是记忆只有七秒的鱼!哦,他就是鱼。

    面对饶有兴致且耐心十足的老怪物,白翎只得闭起眼睛,丧权辱国地答:“夸您,干得好,干我干得特别特别好。”

    人鱼放开他,从善如流地说:“谢谢评价,下次我会把这句话写进我的简历里,注明出处。”

    白翎:“……”

    BAD!BAD!BAD!非常坏鱼!

    郁沉看着他一副小鹰垮翅,咬牙切齿踢踢踏踏地进浴室,不禁笑了笑。

    早起就很开心。

    白翎在浴室逡巡一圈,台子上摆着他俩的洗护用品,泾渭分明———身为军人,白翎从不在这方面讲究,平时都是一瓶沐浴洗全身。

    但那条人鱼对湿润度要求高,讲究得不得了,就算来体验生活,还是带了一堆瓶瓶罐罐,这是擦头发的,那是洗鳞片的,还有清洁鱼鳍的……

    白翎搞不清每瓶的具体用途,只对价格记忆深刻。

    这会,他挤了挤自己那瓶「军用薄荷味18合一沐浴露」,发现空了。

    于是他随手拿一瓶人夫的,在浴室里朝郁沉喊,“我要用你那瓶价值一把二手米格M4机枪的沐浴香波了。”

    郁沉在椅子转了个圈,失笑,“你的货币体系真特别。”

    浴室里传来回响,“那当然,我还要用你昂贵昂贵可以买红外瞄准器的梳子。”

    老天,他简直像个小机器人,军用小鸟。

    自带换算系统。好可爱。

    “——随便用。”

    语调轻扬地说完,准备开光脑查看邮件。开机界面屏幕反光,映出郁沉上勾的嘴角,心情太好,不想工作,只想进去骚扰鸟。

    强行平心静气一会,郁沉拿起杯子,准备出去泡杯热茶。

    走到厨房却被糠虾太太告知,今天停燃气没有热水。

    他第一反应是,鸟洗的是冷水澡。

    理所当然地敲敲浴室门,把冰凉刺骨的花洒关掉,把鸟拽过来用羊毛毯子裹住擦一擦,接着拿终端吩咐后勤弄热水过来。

    裹在毯子里的隼还在朝他不爽,“都升温了,洗个冷水算什么。”

    郁沉点了点鸟的鼻尖,言语规训,“不可以,会感冒。”

    后勤现烧水肯定来不及,最后索性喊了机甲过来。响尾蛇噔噔噔跑来,在窗子外探头探脑,“master,我来送热水!”

    机甲冷凝舱存有净水,十分清洁,能达到饮用级别。

    响尾蛇把水烧热,把自带的超长管道塞进浴室的天窗口。它还自己镶了个小零件上去,做成花洒的样子,方便白翎。

    “master,你放心,我把楼守住了,不会有人看到窗户的。”响尾蛇清清冷冷的声音,一本正经阐述,“这是很干净的水,我净化过,您甚至能用它泡茶。”

    墙壁很薄,隔壁就是客厅,因而洗澡时能隐隐约约听到,郁沉在和糠虾太太聊天。

    人鱼有那种能力,只要他想,他能和世上所有人打好关系———关键是他不想。

    白翎时不时听着,听他们说最近的物价,街坊间的八卦,还有早春的花盆里能种些什么蔬菜,比如菠菜,莴苣,马铃薯和一些能快速吃上的菜。

    明明是平凡的一天。

    却亲切而真实。

    大鵟说他幸运,他的确如此,因为长期跋涉在战争泥潭里的人很容易失去感觉,以至于早起的每一天都是灰暗,紧绷且惊恐的。

    但现在,他却被鲜明深刻的现实,长久地入侵着,浸润着。或许在他人看来这感觉十分古怪,可他确实需要这种入侵——

    浴室门开,再随手关上,脚步声安稳且松弛,保持距离时就自报家门,“是我。”

    白翎当然不可能认错他那把慵懒优雅不做作的嗓音。

    拉开帘子,白翎微抿起唇,故意问,“套取到什么有用的情报没有?”

    郁沉配合地故作思考,“嗯,隔壁邻居家下了两只小猫,这会蝴蝶效应地影响到我们的作战目标。”

    白翎没忍住,噗嗤笑出来。

    浴室临街,糠虾家装了防窥玻璃,仿古的蒂芙尼彩窗款极具巧意,阳光斜角落到一层时,在浴室白瓷砖散射出万花筒一样的色彩。

    那光正好照在对面,落在男人剪裁修身的衬衣,也照亮他手中捏着的小茶杯。

    白翎诧异:“您拿茶杯干嘛?”

    郁沉目光安抚地望着他,语气不失礼貌:“我来讨热水喝。”

    白翎撇撇唇,揶揄,“我真想不通您为什么能如此理直气壮。”

    郁沉理直气壮地指出:“因为你没关门。”

    好吧,这次算是共犯。

    白翎知道他确实有每天早上喝热茶的习惯,便准备拿杯子,给他接一杯干净的。可能是见多了鱼发神经,现在完全不觉得在浴室喝茶有多诡异。却没想到,那条鱼慢条斯理,直接把茶杯抵过来从他胸口接水。

    白翎被瓷杯贴得一惊:“真是来喝茶的吗,我怎么觉得你想使坏?”

    郁沉优雅投茶包:“我有吗?”

    白翎眯眼逼视他:“绝对有,你是不是在暗爽?”歪头瞧,“你看你还笑了。”

    郁沉拎着小细绳,把茶包在水里荡来荡去。他靠在墙边,姿态贵雅,悠然地品着茶,仿佛他真的是来喝水的,但压不住的嘴角轻微暴露了他。

    茶杯里漾起轻微的沫子,白翎后知后觉地呆了下:“都是洗发水泡沫,有毒!”

    人鱼淡定呷饮,含蓄道:“这就体现出我这瓶价值一把二手米格m4机枪的沐浴香波的重要性,它是纯天然的。”

    调味料。

    配上小鸟汤,正好。

    本来白翎想说,那还是很脏。但转念一想,他俩吃过更脏的东西,遂心虚地无言望墙。

    被这么一打岔,白翎本来冒头的胡思乱想又烟消云散。

    冲掉洗发水。泡沫盖住热眼皮,人鱼庆祝停水日,今天又是美好的一天。

    早饭吃的是糠虾太太领来的面包,和后勤送来的烤鸽子。

    “大早上的吃烤鸽子?”

    人鱼解释道:“昨晚我听你喃喃鸽子鸽子,还以为你在跟我点菜。”

    白翎狐疑地看他一眼,怀疑这家伙偷偷看自己梦。

    可他想了想,反正这个国家里在他面前没有隐私的又不止我一个,看就看呗,下次做梦点两个舰队,刷爆老头的卡!

    想着舰队,嘴里的烤鸽子更香喷喷了。大快朵颐胃里被撑满的感觉超好,郁沉一向是早餐豪华派,白翎总是吃得嗦子鼓鼓得出门。

    走之前,白翎故意跨过来,用沾了油的嘴唇,在人鱼刚洗好吹好的金发亲一下,报复这家伙刚才拿自己胸口舀水泡茶,“鸽子不错!”

    郁沉瞥一眼他飞快跑开的背影,慢条斯理用餐巾擦了擦卷发,推开椅子走出去。

    糠虾太太听到一前一后两道脚步声,便伸头去看。

    门房处,杂物间的小门被猛得拽开,白司令被抓住手腕一把带进去,门吱吱呀呀关上。接着一阵打架似的动静,不知道撞掉了哪个箱子,又踩到了哪个罐头,过了一会,优雅矜贵的D先生擦着被咬痛的嘴角出来,冷漠正直的白司令肿着嘴唇昂头哼了一声,扭头开门,“白司令,早上好——”

    卫兵精神气饱满的声音随着关门声渐消。

    郁沉坐回餐厅,看到糠虾太太震惊的表情,微笑道,“见笑了。”

    “你们……感情真好,”她真挚地加一句,“很和谐!契合度肯定很高吧?”

    郁沉笑:“没有,刚及格而已。”

    糠虾太太笑弯了眼睛,“所以是在培养感情,和种菜一样。”

    细心关注,每日浇水。

    在之后的某一天,白翎整理人鱼的东西时发现了一本《小鸟菜谱》,里面事无巨细地记录着一些零碎的事项。其中有一条备忘,是这样说的:“他是军人,习惯十五分钟冲完澡,如果超过时间,记得打开浴室门查看。”

    这不是浮于表面的雄性逡巡领地,而是——

    “创伤后遗症会伴随终身,带来负面情绪。医生说,最好的方法不是劝他变好,而是用我的情绪打断他,带他回到现实。”

    控制精准的细心。

    作者有话说

    不幸的是生理契合度很低,幸运的是古怪的电波对上了

    ——

    我回来惹,土下座,一言概括就是:身体出现各种问题所以住院检查,三月又又又有人恶意举报,心情太炸裂所以退网一阵,歇好一点就忙不迭跑来更新了!

    渣浪发了一点小梗,有兴趣的可以吃吃(之前评论区说过,但以防有朋友错过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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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04章会演,多演

    两天后,指挥部前往下一个据点,糠虾太太的客人走了。

    但走之前,她们得到承诺,如果一切都顺利的话,三个月之后她们就能从这栋被轰炸过的破楼里搬出去,住进新楼房。

    “我们走之后,国家的工程队会过来接手一切,放心吧太太。”

    负责搬运司令行李的卫兵,热情洋溢地朝她脱帽示意。

    除此之外,D先生还留下了一笔不菲的借住费。

    足够半生劳累的糠虾太太停掉工作,歇息好一阵子,缓解她严重的腰肌劳损。

    在那之后,她还是时不时会想起白司令和D先生。为此,她养成了新的习惯———每日准时收看野星「平凡之声」的新闻播报。

    她的小儿子糠虾被编入当地正规军,正在封闭式集训中。

    糠虾太太便搂着小女儿,一边往面粉里撒酵母,一边从沾了粉灰的屏幕努力辨认字幕———经过轰炸后,她的听力有所下降。

    “近日,一位联邦外交官员向帝国发来的通信中指出,【联邦是一个友好的国家,一向致力于星际地区战略和平,不会、且不愿意插手他国政治。】”

    “当问及他对白翎发动罪恶侵略战争的看法时,他声称,「这是内战」,「我还有事」,「无可奉告」——”

    糠虾妈妈看了会,才发现切错频道,切到帝国官媒台去了。她想找野星频道,发现时间还早,那边还没开播,就随便切了另一个娱乐频道看。

    却没想到,现在全网都在报道这件事,连娱乐频道也请了几位「军事专家」弄了个谈话节目。一方面是蹭热度,一方面也满足群众们的好奇心。

    “无耻!!白翎无耻,联邦作为帮凶更无耻,堂堂一国外交部,竟然态度暧昧,把一场惨无人道的浩劫单纯无脑地定性为「内战」?简直不可理喻!”

    一位军事专家怒称,说话时,他头顶羽毛颇具效果得炸开。

    而他的同僚则更为冷漠,口吻强烈地说:“显然,这是一场有预谋的【绥靖主义】,是姑息养奸,是纵容老恶魔在世间横行。那些铺天盖地从机甲上扔下来的面包。不过是一场伊苏帕莱索内阁精心策划的政治表演,其目的是捧高白翎,让他书写一部《我再奋斗》。”

    主持人倒吸一口凉气,“都奋斗了,这么严重的吗?”

    同僚专家铁板一样的脸,严肃点头:“当然,他们不是「人类第三实验国」承袭旧帝国吗,简称,第三帝国。”

    主持人:“卧槽!好像没毛病?”

    眼看话题越来越偏,坐在对面的第三位专家及时接过话筒,争到发言机会。她轻咳一声,极具专业性地分析道:“其实联邦一改往日立场,这也很好理解———我们都知道,之前联邦和星际联盟国家态度坚决,一起对野星建国发起了反对票。后来是靠着伊苏帕莱索玩政治手段,白翎才勉强上位成功。然而拿了个空头国家牌子也没用,后来大半年,联邦还是不承认他们的合法地位。”

    “但自从白翎谈下那笔4000亿的粮食巨单,一切就都变了———变什么了?变客户了呗。所谓有钱能使鬼推磨,送上门的鸭子哪有不吃的道理,联邦自然不会放过这只肥……肥鸡!”

    她摇着头说:“白翎和伊苏帕莱索喂饱了联邦,让他们作壁上观,至少今年都不会插手这件事。至于我们帝国向星际联盟提交的《关于索赔野星入侵战争所带来的伤亡损失》的议案,也被他们一拖再拖的,置若罔闻。”

    说到这里,忽然切入广告。

    导播急急忙忙跑上来,提醒第三位专家,“别分析得太详细,让民众知道这么多干嘛?多骂野星,对,多骂骂,对我们都好!”

    专家顿时出了一身冷汗,想起来自己那些身中八枪被判自杀的前同事们。她连忙擦了擦汗,握着被粉底液斑驳的手帕,强行冷静道:“好的好的,请大家放心,我重新说。”

    导播跑回去,画面又切回来。

    屏幕外,正在醒面的糠虾太太抬头看了眼,惊讶了一下。她发现刚才还振振分析的女专家,突然话锋一转,画风和其他人保持一致地愤慨起来:“所以,近日来,残酷无情的白翎也充分利用时间,继续把侵略的步伐推向了占领地附近的其他两个较小的星球!一旦成功,他将一次性夺取三颗星球,成为星际除联邦和帝国之外的面积第三大国——”

    “但这对于他的野心来说,是远远不够的。这个穷兵黩武的omega,势必要把战争的恶火撒遍整个帝国版图!”

    糠虾太太:“怎么听起来怪让人高兴的!”

    节目结束,糠虾太太还有点意犹未尽,便切回评论看看。

    吃瓜群众们表示,他们还是头一次看到新闻媒体把omega和「穷兵黩武」这两个看似永不搭干的词凑到了一块。

    【嘶(咂咂嘴)我听完怎么感觉有点舒服?再听一遍】

    【我们omega有生之年也有被骂穷兵黩武的一天(转圈圈),哈哈哈哈哈爽得我满屋子乱飞!】

    【cos一下白司令:“什么,骂我凶残?谢谢夸奖(猛禽脱帽式)”】

    【楼上会演,多演,爱看!】

    ……

    当然,这次遭到帝国官方炮轰的不止「野蛮入侵」的白司令和伊苏帕莱索,还有「国之叛徒」西武司少将。

    “金雕元帅,恕我直言,这完全是你个人的判断巨大失误。”剑鱼公爵拖着黏腻厌恶的调子,重申道:“如果不是你妇人之仁,非要保下你下属的一条命,他也不会转投敌方,还残忍杀害了海鳗阁下———当初就应该杀了西武司,扔进斗兽场的垃圾焚化炉里!”

    在虚拟影像对面,金雕低着头一言不发。

    剑鱼公爵鄙夷地瞥了他一眼,“这些不听话的omega军官,都有做叛徒的可能。为防止他们再效仿西武司,做些不该做的,说些不该说的,你该尽快把他们处理干净!”

    “尤其那些退伍的残废,没必要留着。反正每年都有源源不断的新兵,残废鹰就应该被彻底优化掉。也好过落进敌人手里,成了刺向我们的刀。”

    在虚拟投影照射不到的地方,金雕悄悄握紧了拳头。

    但最终,他还是语调平稳,如往常一般应,“是……”

    荧光一闪,影像消失。

    金雕一下子松弛下来,扶着旁边的桌角站稳。他缓慢走到桌后坐下,左手抵住额头,呼吸不正常地揉着。

    半晌,他才提起精神,让下属尽快拟一份名单。

    正当他布置任务时,书房外突然想起敲门声。他十分警惕,立即停声,问外面是谁,因为这个点他并没有安排访客。

    “元帅阁下,我是陆航,金上校的副官。他让我过来给您递个消息。”

    听到儿子愿意跟自己沟通,金雕连忙指使电子锁开门,“进来吧。”

    自从上次被野星俘虏,又被他赎回来之后,金井便陷入了彻底的低迷。不但不愿意再去军部,连房门都不肯出。

    显然,在监狱里的生活极大地摧毁了他作为alpha的自尊心,让他沦为了全星际的笑柄。

    金雕虽然当时气急,打了他一巴掌,但到底心疼孩子。看到金井如此痛苦,便给他批了长假,让他顺理成章在家休息。

    然而他没想到,儿子竟然连跟自己说话都不愿意。

    这段时间以来,父子一直处在冷战中。

    只偶尔靠这个叫陆航的副官传几句话。

    原本听说金井选了这么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贵族当贴身副官,金雕是不赞许的。按照他的想法,孩子的身边肯定要安排自己熟悉且信得过的人,最好是自己带过的亲兵。

    但见面两次之后,他发现这个陆航确实还算合格。

    别的不说,这小子非常懂得在上司家里干活的边界感。没准许去的地方,一步也不踏;走到哪里都目不斜视,绝对不乱看。

    金雕看过他的简历,家世清白,社会关系简单。除了一次疑似侵犯室友,其他没有大问题。

    而侵犯平民室友,在军部这个大染缸里,简直不算事。

    金雕看向陆航,“有什么事?”

    陆航简要汇报:“阁下,金井上校说,他想要出去散心。”

    金雕低头看报告,“不批。”

    “是,”陆航敬礼,“我会告知他的。”

    说完,正面倒着后退,走到门边再转身带上门,态度尊敬且标准。

    把话带给金井之后,陆航完成任务,丝毫不眷恋地离开元帅府。

    金井在休假,他也等于半停职,手头没有其他重要的活,只需要每日报道一下。这对于喜爱躺平的蜂鹰来说,简直是梦寐以求的生活,但陆航本人却为此暗中苦恼。

    因为如果没有重要的任务,他就没办法给野星提供有效情报。

    等于干熬时间。

    他最近甚至在思考,要不要打申请,调到别的地方去。但这一举显然会惹怒元帅府,押着不放人都有可能。

    陆航轻微叹息,先把这件事抛到脑后。

    他回到家,例行检查了一遍房间,确认没有任何窃听装置后,才打开终端,经过层层加密锁,发了一封等级超高的加密邮件。

    这也是他最近唯一获取到的有效情报——

    【紧急!金雕列了一封肃清名单,包含所有「行为失德的退役军官」。明日我会提供名单给你们】

    翌日,他找了个借口,从海因茨办公室那里弄来了间谍监听出的名单,如数发给【纸鸢】。

    【纸鸢】:谢谢,帮大忙了!

    与此同时,在野星高层会议上,白翎拿到了这份名单。他与之前给老兵发补贴的名单拉了个对比,名字重合度竟高达80%。

    白翎立即就意识到,这份名单的针对性极强。一般在政府内部,这样的肃清会发生在参与过秘密行动的特工和军人之间,目的是为了杀人灭口,防止秘密泄露。

    但白翎下意识感觉,没有这么简单。

    因为如果要灭口那些受过折磨的老兵,比如西武司,可以早早动手,为什么要把人放跑了,再突然想起来灭口。

    除非,西武司他们知道什么看似不经意但其实要紧的信息。一旦有东窗事发的危险,帝国贵族会立即应激,消除一切会影响到他们地位的不安定因素。

    想到这里,白翎转过来,眸色深不见底地望向办公室角落歪坐着的西武司。

    他正攥着一瓶低酒精果酒,自斟自饮。

    感觉到他锐利的目光,西武司抬头,嘴角缓缓落下。他自上而下扫了白翎一眼,落在白翎那条断腿上,嘴唇一勾,似有话要说。

    “会议就到这里。”白翎直接把其他人挥退。

    办公室只剩下他们两只鹰。西武司放下酒瓶,金棕色的眼底泛起深邃的波澜,他打着火机,抽了一口烟,没有焦点地看着前方的墙壁,吐着烟圈,不说话。

    他知道白翎在等他开口。

    他在努力酝酿。

    一支烟尽,白翎弹了下烟盒,要帮他续上一支。这时,那骨节粗糙和白翎一样摸惯了枪的手,突然抓过来,握得很紧,眼睛漆黑地盯着他:“白司令,你知不知道,斗兽场。”

    最后三个字,他是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蹦出来的。

    白翎对上他的视线,如实道:“不知道。”

    手推了一下松开,大鵟歪坐回去,深陷椅子,斜着眼睛瞧过来,似笑非笑了下,“我说你幸运,你还不信,你要是晚个一年半载,估计也跟我一样被送进了斗兽场。”

    白翎蹙眉,紧声:“那是什么地方?”

    大鵟凑近过来,用神经质的,带有死气的嗓音说,“帝国顶级alpha,最「荣誉」的证道场。”

    在那里,你才能被贵族群体认证为真正的顶级雄性。

    “集中营。”

    作者有话说

    声明:本章的历史梗都是反派用来栽赃的,本文不宣扬任何不健康不正义思想!

    绥靖主义:对侵略者姑息、退让,牺牲别国利益以求暂时的和平与苟安的妥协政策。属于为了保护本国利益,对他国受侵略状况无视且纵容的行为(当然放在这里是反讽)

    作者有话说

    送个小剧场——

    开星舰要把驾驶室的灯关上,方便看清楚周边情况。所以小鸟船长和母鸡大副需要在漆黑的舱室中工作

    卫兵A:“你个蠢货,快点关上灯,只有这样,来自西伯利亚的猫头鹰大副萨瓦,才能看清夜晚的航向灯!”

    卫兵B:“但是大副的座位上有两台小夜灯哎,还是橘黄色的”

    卫兵A:“那是大副的眼睛!”

    第二天:“大副为什么多了一只大眼睛?!”

    卫兵A:“那是他的宠物水母,谁把你这个近视眼招进来的!!!”

    卫兵B:(凉飕飕的)(惊恐四处乱看)“我怀疑指挥室里有鬼,角落里总是冒绿色的鬼火!”

    卫兵A:“那是白司令的家属来送水果。”

    卫兵B:“等等,绿鬼火好像拖走了什么?”

    卫兵A:“没事,它会按时送回来的。”

    【航行日志:舰长白翎,第29次因公缺席两小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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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05章疯人院

    白翎知道,集中营和监狱有本质不同。

    监狱原则上来说,是基于法律系统判决后的惩罚单位。但集中营里是没有法律的,里面生杀予夺,都取决于管理者的心情,且里面关的也不是普通罪犯,而是「政见不同者」。

    白翎对帝国的集中营算是了解。前世战争期间,帝国国防军曾经大肆抓捕他们革命军,关进去,进行审讯和屠杀。

    战后,他也曾奔走各地,领过战友们的遗体。

    但他从未听说过,有个集中营叫「斗兽场」。或许是他消息闭塞,又或者是它在时间线的二十年后,已经消失,变得不可追诉。

    白翎问:“你知道在哪颗星球吗?”

    西武司摇摇头:“不知道。”

    他并没有撒谎。

    西武司将目光转开,投向一片空白的墙,神情麻木,“我们去那里之前,都被注射了安眠药。醒来之后就在牢房,根本不知道自己被送到了哪颗星球。整个区域都在室内,到处看不到天空……”

    所以那群人一开始才敢把他们放走。

    对方根本不怕被寻仇。

    那里堪比地狱,不存在于地图上,无法标记,进出的方法方位都只有「内部人士」才能知晓。

    里面充斥着狩猎,淫乐,奴役,血腥,效仿罗马帝国制造出一个安全隐蔽又奢华的贵族娱乐社交场所。

    之前的海鳗公爵就是里面的常客。

    其他五大公爵,无疑也是其中的大股东。

    这种猜测很快得到了证实。

    回到住处,白翎和郁沉谈起这件事,出乎意料,人鱼毫不意外:“不是什么新鲜玩意。”

    如同伊苏帕莱索有着传闻中的七十二魔王柱作为内阁体系,六公爵也是靠着「斗兽场」,维系他们在帝国乃至整个星际的权力关系网。

    它的存在由来已久,已经有几百年历史,算是核心上层贵族内部皆知的秘密。

    白翎讨厌这种「秘密」。

    听起来就肮脏恶臭,好像窨井盖下面的蟑螂窝,潮湿阴暗又发臭,一点见不得阳光。

    “迟早要找到这地方,把它炸了。”他冰冷地说。

    人鱼微侧过脸,眼眸深沉,慢慢道:“白司令,虽然我对你的能力相当信任,但是我得说,这件事没那么容易。”

    “为什么?”

    “因为蟑螂会挪窝,你炸了一个,过了两年还会有新的,除非……”

    “除非什么?”白翎抱臂看他,蹙眉。

    郁沉双手交握,手肘抵在桌子边缘,意味深长:“除非掀翻大地,一把火烧光。”

    ·

    咔嚓,火光亮起,被一阵车辆驶来的风扫灭。

    熙熙攘攘的车站,哈尔正站在角落焦虑地摆弄打火机。不过十分钟的时间,他已经朝站台外看了好几次。但至今没等到那位接应的「联系人」。

    他把打火机塞回风衣口袋,再次抬头看了看外面。

    第一个映入眼帘的是高楼上巨大的超虚拟屏幕,上面的主播正喋喋不休地骂着野星。尤其是伊苏帕莱索在解放区域立即实施的政策———更换新的禁制环。

    “新的禁制环除非死亡不得摘下,这是新一轮的专制主义独.裁!坏透了,帝国历史要倒退五十年!”

    哈尔并不赞同,禁制环只是不得私自摘下。如果你有特殊情况,还是可以申请摘掉的———比如现在,他就是因为来帝国本土执行秘密任务而换上了旧系统的禁制环。这样可以隐藏他作为野星「退伍军人联系处」主任的身份,规避警察的审查。

    这次任务要十分小心。

    帝国军部下了命令,要灭口老兵们,而他的任务就是赶在杀手们到来之前,联系上每个人,把他们安全地送到后方。

    而帝国邮政会为他们提供运输船只。

    等待半小时,哈尔终于等到了联系人,对方是一只梳着爆炸头的葵花鹦鹉,活像个摇滚明星。那位姑娘一路小跑过来,脑壳上晃着两根显眼的黄毛,远远看去,像极了刚从地里拔出来的韭黄。

    “不好意思,活太多了刚收工,我开了车来就在那边,快上车,我们得赶在晚高峰之前去找最后一个人。”

    她风风火火一口气说完,直到爬上大货车,把安全带系好,才松了一口。接着就是麻利流畅地启动车子,操控这个载满货物的大铁块在川流不息的车群中,灵活地躲闪超车。

    哈尔瞧了眼她的驾照,居然是A1A2D·SL,名副其实的驾驶证之王,传说中除了空轨火车头什么都能开,算是民用驾照里数一数二的牛逼。

    没想到这姑娘这么年轻,就有这种本事。

    哈尔由衷夸赞一声:“好厉害。”

    葵花嘿嘿一笑,“还好,都是以前在山上飙车练出来的。后来赶上了好时机,我们大老板出资培训员工,我就主动报名,把驾照一路升上去。只可惜我是鹦鹉,身体素质一般,要是精神力强一些,说不定就能考个机甲驾照了。”

    哈尔一听,只觉得这位大老板很有眼界。野星和帝国邮政私下有联系,许多非机密的补给运输都要通过他们操办。这位大老板肯拿出钱来,主动培训旗下员工。一方面是对员工的个人提升,另一方面如果碰到战时,员工也能很快转化为后勤力量,投入军事任务中。

    “那你们老板人还挺好的,出钱让你们去考证。”哈尔说。

    葵花一说这个就来劲了,边开车边拍大腿,“何止啊,我们老板可开明了,上次我问上边能不能在邮政局支个摊卖瓜子,老板说可以,赚的钱都归我。”

    葵花卖的瓜子与其他店里的并没有什么不同。但她进货走内部渠道,省下了不少运输费,自然价格就要便宜一些。加上她自己也有些小主意,时常在庞大的鹦鹉家族群内部宣传,弄弄团购,生意居然还不错。

    “后来渐渐有买瓜子的人来寄包裹,我们邮政的生意也好了不少,老板还特批给我两万块奖金。”她眉飞色舞地炫耀:“这下可好,把那些之前说我工作要黄的亲戚都羡慕死了。他们不知道,老板还准备把我的方法往全帝国各地推广呢。”

    哈尔跟着笑了笑,有奖金,能牟利,员工怪不得动力满满。

    不过这个葵花鹦鹉的想法确实不错。帝国鸟界从上到下有着严格的食物链分界,有食肉的鹰,也有以种子粮为食的鹦鹉鸟雀。

    虽然大家有人类基因,但兽性那部分天性也偶尔会占上风,买个炒瓜子回去磕一磕是鸟类们忠爱的活动。

    只不过在邮政卖瓜子,这还是头一回。

    当然,哈尔猜测,那位大老板的重点不在于通过瓜子盈利,而是想要让大家意识到,每个城镇的犄角旮旯处还有这么一个可以便宜邮寄的地方———重新拉人气,建立起地区关系,才是关键。

    哈尔以前也是在野星荒野开小卖店的,他比谁都清楚,稳定的客户源有多重要。

    “对了,我表弟也在你们军队工作,不知道你认不认识他。”葵花想起来说。

    “他叫什么名字?”哈尔想,现在军队正在急遽扩充中,比去年的人数已经扩张了百倍,光是各个解放星球的自愿入伍的,都有五六十万。

    这么多人,葵花说的这个弟弟,他大概率不会认识。

    葵花干脆找出照片,递过来给他看,“喏,就是这只夜莺。他好像在后勤干,之前经常跟我说发罐头发到手酸什么的。”

    哈尔看了看,惊喜道:“夜莺,我还真认识。”

    他高兴地回忆道,“以前他们刚降落野星,围炉吃烤肉,就是这小子定了可乐,让我送过去,因为他我才和白司令认识的。”

    “后来白司令说,「你瞧这些小雀,走个路都平地摔,这样不行,得让他们学会拿枪」——于是就派我去教一群omega怎么开枪,怎么自保。

    “夜莺是里面进步最快一个,后面他就主动请缨,跟十来个omega去后勤工作了。他干得很出色,最近还被授予了奖章。”

    “真好!”葵花忍不住按了按喇叭,代替想嗷叫的心,“我表弟真是惨,他本来前途一片光明,国家大剧院的台柱子,唱歌好听得一批,谁想到他被人看上了,直接当礼物送到皇宫当小宠去了。”

    “还好跟着白司令出来了,要不然这辈子还不毁了啊?”

    哈尔只曾经听说,白翎救了一批皇宫的omega走。但他不知道,原来那只夜莺也是其中之一。

    那只隼,一路走过来,都在救人。

    即使到了现在,他掌握军事大权,也没有忘记他们这些个体的命运。

    哈尔低头,从袖子里抽出一份名单,静静展开。前面的名字都打了勾,表示已接到人,最后一个名字连着的地址显示洋葱码头。

    “滴滴滴滴——”葵花狂按着喇叭,打过方向盘,晃动的挡风玻璃外渐入一则路标,【前方500米:洋葱码头】

    停车前,葵花伸头看一眼,念出名字,“鹗科,雎鹗,是鱼鹰吗?”

    哈尔点点头,开门跳下车,看向前方码头,“他以前是我的指挥官。”

    葵花跟着下去,顺着他的目光,却并没有看到什么英气勃勃的前指挥官。实际上,码头上人来人往,其中还夹杂着来揽活的机器人,根本很难分辨出一个退伍士兵。

    而且这里很乱,四处堆满了货物和行李。

    由于从这里走到公共换乘点需要爬坡一段距离,便时常有搬运工在此接活。

    他们搬一个箱子要价十星币,便宜廉价,但可惜的是,他们的生意依旧不好。因为资本公司派来的机器人比他们更便宜,只要八星币。

    显然,科技的进步多数时候不会造福穷人,只会让富人的钱包更鼓。

    葵花边走边用手扇着风,“哇塞,路边的炸洋葱好呛人。”

    可能是她动作太大,眼尖的搬运工们注意到,全都一窝蜂跑过来,凑到她身边问,「小姐,需要搬行李吗」,又转向哈尔,“这位老爷,有货物要搬吗?”

    哈尔心里一跳,趁乱抓住一个人,“你们认不认识一只鱼鹰,他的住址写在这。”

    “鱼鹰?”他们回想,“确实有那么一只,但他住在桥下,他残疾了,人家都不爱找他,一天只能做几单……喏,那不就是?”

    他手一指,远处廊桥上原本熙攘的人群松散了一瞬,让哈尔看清缝隙里夹着的一道人影。

    哈尔像是被雷劈中,浑身冰凉地愣在原地。

    他从前的指挥官雎鹗正以搬箱子为生。

    “我帮你搬,我来搬,”男人岣嵝着背招揽生意,被拒绝后,他急切地追着人解释,“我比机器人便宜的……”

    听到这句话,哈尔差点落下泪来。

    他站得很近,以至于男人注意到他。

    长期过度操劳弄坏了鱼鹰的脊椎,他从头到腰都弯得很低,被迫露出被咬烂的后颈。低头看到哈尔质地良好的西裤和漂亮的皮鞋,他便急匆匆凑近,卑微地问,“老爷,要搬东西吗?”

    “鹗总。”

    鱼鹰惊讶地抬头,这是他曾经的外号,只有自己带的那批小子们会喊。

    阳光太晃眼,街边的炸洋葱太熏人,弄得剃着短发的年轻人泪流满面,一把将他抱住,“不要叫我老爷……我是来带你回去的……”

    路过的人不经意回头看,又继续前行。码头的拥抱时有发生,但他们不知道,这次拥抱即将像海面上扇动的翅膀一样,带来一场席卷全国的风暴。

    时间有限,半小时内收拾完物品,鱼鹰被送往集合地。

    在这里,他们像货物一样被装箱,送上星际间的长途运输船,经过三道关卡检查,就能平安到达边境———不是地图上的边境,而是白翎用武器巨炮强硬给帝国划定的人为边界。

    由于前方战争的影响,如今的检查比一年前严密得多。

    检查站人手不够,甚至抽调了还未毕业的帝国军事学院的大四学生,来补充人员。

    哈尔本来躲在板箱下面睡觉。感觉到外面晃动,他警惕地坐起来,在一片黑暗中和其他几十双眼睛对视一下,示意大家安静。

    他们人多,分了四批走,免得被一次性查到所有人。他待的这艘是最后一批,其他船都已经安全进入跃迁阶段,他这艘绝对不能出事。

    但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哈尔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他和其他人都清晰地听到了对话,“这里,还有那里,对了,还要敲敲地板,这些运包裹的总是耍滑,在夹层走私人———都给我查仔细了!”

    “报告长官,墙角地面好像有空鼓。”

    “来个人,就你,最年轻那个,撬开给我仔仔细细查!”

    穿着通用军靴的脚步,咔嚓,咔嚓,咔嚓,走过来,用枪柄敲敲地面,然后姿势一顿,忽然蹲下来从一个极其隐蔽的小孔里找到开关,掀开了一小块方形地板。

    那一瞬间,新兵看到黑洞洞的地板下一双双惊慌失措的眼睛。

    暴露了。

    哈尔闭了闭眼,心如死灰,摸向身后的枪,准备冲出去和他们拼个你死我活。

    然而那个新兵不知道是缺少经验,还是太惊讶了,他没有立即叫出声。

    新兵眨了眨眼睛,猫一样的杏仁眼,接着低下头,不动声色地瞄了眼船运信息,开往边境……他似乎明白了什么,背对着自己的长官,朝着下面的黑暗中做了个口型——

    野,星?

    一双双鹰的眼睛眨了下,带着警惕和不确定,轻微点了下头。

    新兵稍微抬头,恰好光线掠过逆光,让鹰们看到他的长相。

    圆润———这是第一印象。

    天真单纯的娃娃脸长相,个头却很大只。头顶的羽毛花纹非常特殊,这里都是军部供职的鹰,一眼就认出那标志性的随便雪糕花纹。

    这是一只非常致命的雪鸮。

    他的眼睛能看穿黑暗,但他却回过头,朝长官大喊:“报告!我什么都没发现,嗯,这里很安全,什么也没有。”

    “好吧,”长官不耐烦地吩咐,“撤退,我们去下一艘船。”

    雪鸮应声,同时他看到黑暗中的鹰们无声做口型,“谢谢。”

    雪鸮单边眨眼,有些俏皮,接着盖上了地板。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钟,但在场的所有鹰都记住了那张脸。他们暗自决定,如果以后在战场上碰到这小子,一定要把他抓起来,送进伙食最好的战俘营,放他一命。

    可惜不知道他的姓名。

    这时,他们听到外面的同伴在喊雪鸮,“海德薇,你怎么还在这儿?”

    “都说了我不叫海德薇!是海德威。”

    “好吧,猫猫头。”

    “大饼呢?”海德威问。

    “他被叫走了,站长说要给你俩调职呢,快去吧,优等生。”

    海德威来到外面,目送那艘帝国邮政的船缓慢而安全地离开。

    当天下午,他接到检查站长的通知,军部决定将他和乌林鸮调往前线。

    同事沉痛地拍拍他的肩,唉,多好的小伙子,就要去当炮灰了。

    海德威回到宿舍,打开终端,看了看列表里那个已经解散的小组:

    【会话组:猫猫头军团(已解散)】

    最后一条信息停在群主的话:

    【暗夜小霸王】:兄弟们,我被通缉了,速删列表,有缘再会!

    海德威托着下颌,望向窗外璀璨繁星。也不知道老大现在过得好不好,是不是一顿还能吃十只小鸡……

    ·

    “要十五只卤味小鸡,剁得碎碎的,我要用来拌饭!”

    伟大的萨瓦二世将军挺着高高的胸脯,端着他高贵的铁饭盆,亲自莅临食堂。

    按理说,他这个级别完全可以开小灶。

    但萨瓦就是惦记着新食堂的小雏鸡。哪怕轮休都要来这里打一头,刷他那张白翎给充的余额为9999565的饭卡。然后再端着饭,在白司令的办公室里找个风景最好的位置,开始哐哐炫饭。

    “把你的屁股从我文件上挪开!”白翎额角抽搐。

    萨瓦愤怒地咕咕,不爽地挪到旁边坐。

    白翎走过去拾起文件,特么的,要是那群海鲜士兵知道他们表扬证明上镶嵌了萨瓦将军的屁股印,还不乐到精尽人亡。

    这时,传令兵发消息来,说哈尔上校回来了。

    哈尔自从加入军队,已经连升三级,从上尉变成上校。

    “好的,我知道了,马上去。”白翎应下,拉着刚扒完饭的萨瓦准备去迎接。

    两人坐上飞行器,萨瓦把舷窗拉上去,看了眼白翎的脸色,“怎么了,心情不好?”

    白翎转过脸,少见地叹了一声,两只手罩住脸上下擦了擦,像是要抹去坏情绪。他往后一靠,有些出神似的,“也不是,就是不知道等会过去了怎么说……怕控制不住表情。”

    萨瓦知道他的意思,他是领导人,代表一国形象,在公共场合得注意情绪。就像那些alpha上位者一样,做到喜怒不形于色。

    如果要现成找个例子的话,就是金雕那样的。

    但萨瓦总觉得,他兄弟与别人不同。这家伙就算掌握权力,好像也从没想当个荣誉alpha。

    他还是个omega,彻头彻尾的omega,外表冰冷但心思细腻。即使外边再说他野心昭昭,他依旧是只筑巢时会眼眶红红的软羽毛。

    萨瓦想,如果是个alpha救了这批老兵,肯定早就计划好怎么把他们收作小弟,好好利用。说不定连每个人派到哪里驻军的战略部署都想好了。

    可这只臭鸟的omega个性占上风———他跟他们共情得厉害,第一反应就是要把他们的羽毛洗洗干净,送进医院每个科室过一遍,能治好的一定要治好。仿佛一种强迫症,要给每个受伤的人都贴上补丁。

    至于要不要把这群人投向战场,收回成本,他完全没想过。

    他只是想这么做,就做了。

    欢迎会布置得很温馨,考虑到大家长途跋涉需要休息,时间只设定了两小时。

    然而在这短短的时间里,白翎还坚持要跟每个人握手,询问一两句近况,难处。

    他的记性很好,能记住所有人的名字。听到几个熟悉的曾经给他写过感谢信的名字时,他便轻微偏头,回忆两秒,接着温和笑着聊起信里提到的家常。

    和他聊天很舒服。

    他完全不像帝国官媒揭露的那样暴躁残酷,嚣张跋扈,反而语调亲和。

    他会拍拍你的肩膀,亲切地搂着你走到长餐桌旁,请你尝尝刚出炉的水牛奶蛋糕———好吃吗,好吃打包拿回去吃吧,刚下飞船还得倒时差,夜里肯定睡不着了。他也会留神听着你说的每一个字,仿佛你的一切,对他来说都是宝贵的。

    欢迎会结束时,每个人都有些依依不舍,堵在门口还想再说两句。

    白翎便推掉事务,一直陪到深夜。

    人渐渐散去,上了五六轮的餐盘开始收拾,白翎躲在卫生间门口点烟。

    他感觉太阳穴那里一抽一抽的,应该是神经过度紧绷造成的紊乱。

    哈尔过来找他,表情有些为难,“白司令,您要回去了吗?”

    白翎掐灭烟,“暂时还不,有什么事?”

    哈尔放轻声音,“有个孩子,就是这次里面年纪最小的,才十六岁那个,他等了好久,一定要跟你说声谢谢。”

    掐烟的指甲,不慎掐进掌心,他抿了下干涸的嘴唇,低眸把烟柄丢进垃圾箱,“让他过来吧。”

    那孩子是只小型猛禽,背着双肩包,包里放着他毕生的家当,腼腆笑着时完全是个学生的模样。

    只是他抿着嘴说话声音嘶嘶的,像在漏风。

    “白司令,您好,谢谢您救了我的命……”

    白翎温和地跟他聊了几句,揉了揉他头上的小羽毛。这个年纪的小鹰都是大胆活泼亲人的,很快这孩子便熟络起来,透出几分活泼开朗的底色,笑得嘴巴咧开。

    他没有牙。

    孩子高兴地说:“跟您聊天好开心,我能不能以后每天都来说谢谢!”

    他没有牙。没有牙。

    白翎的意识里回荡着这几个字。

    ——斗兽场里有一种观赏竞技,叫鹰狮斗,他们把小鹰扔进去和真的狮子搏杀。如果鹰输了,就杀了鹰;如果鹰赢了,就拔掉一颗牙,方便他们把肮脏的触手塞进胜利鹰的嘴巴里享受。

    胜利一次,就拔一颗牙。

    刚才和他握手的人,多多少少都缺牙。

    可只有这孩子,他的牙最少。在还在长乳牙的年纪,他没有牙了。

    “好,每天都来。”

    他缓慢恍惚地答应,总感觉这回答在哪里听过,又觉得这小鹰脸上强烈的活的意志很熟悉。

    仿佛一个轮回。

    仿佛在他身上发生的,也会不断在其他人身上重演。永无断绝。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为什么杀了一个又一个,还会有人受害?

    刚吃下去的欢迎蛋糕像在胃酸里沤坏了,随着一阵扭曲的痉挛,反胃接踵而来。他一路忍着,表情一丝不漏,内里却翻江倒海地腐坏。

    夜间,他们接到通知,隔壁星球已经打下来。

    警示灯闪烁,舰船从地面起飞,悄无声息地驶入暗蓝色的天幕。

    这艘船是战利品,原来属于海鳗公爵,现在被充作白翎的星间短途公务机。它内部装饰豪华,有着超规格的宽敞空间,主厅落地窗每平米的价格是五十万星币,能完全满足任何一个星际霸主在天空俯瞰蝼蚁的需求。

    室内空间很静,静到压抑。

    和他有标记连接的alpha,能隔着墙感受到这种窒息。

    “白翎。”走进来,指节敲敲开着的门。郁沉望向落地窗前的沙发,那里有道人影背坐着,沉寂无声。

    他用海洋生物聆听波浪的听力,听着omega的紊乱的心跳,斟酌一会,开口,“要不要跟我喝一杯?”

    半晌,那只隼平淡侧眸,“好。”

    酒是果酒,度数低,方便在没喝醉之前就停止。白翎直接昂头竖了一杯,舌头好麻,什么味道也喝不出。

    郁沉慢慢靠近,像摸炸毛的猫一样,想揽他的瘦腰过来抱着,却被他冷冷拒绝:“您今天最好别抱我。我控制不住脾气。”

    “那就别控制。”郁沉一边观察他的表情,一边牵了他的手腕,指腹在腕口揉了揉,感觉到他呼吸一滞。瞬间,压抑在胸膛的气息就一股脑被逼着冲出来。

    他开始牙齿打颤。

    但声音依旧是经过政治素养训练后的稳。

    “我是不是很麻木?”他露出又哭又嘲讽的表情,笑容扭曲,“我应该麻木的不是吗,一次又一次……或许你会说,眼界放宽点,把视线放在大战略部署上面,但我就是没法无视……”

    “我愤怒,我恨不得现在就飞过去撕碎他们,但我又没法做到。你知道我听到大鵟说,他喝酒是为了给肠子消毒,我是什么感受吗———我看到那个小孩,他才十六岁,他跟我说谢谢我救了他,你知道我是什么感受吗?”

    他一下子站起来,猛得揪住郁沉的衣襟,额角爆出青筋,嘶吼着质问他:“你是这个国家的皇帝,你告诉我,为什么会烂成这样?!”

    郁沉没有回避,眸色幽暗,直接面对他的质问,字词清晰地告诉他:“因为体系,因为阶级认同。你要知道,贵族的一切生活习惯都是为了表明他们与普通人不同。熬鹰很享受吗,未必,强.奸omega很快乐吗,也未必。是什么让他们屡禁不止,因为这就是他们内部的文化认同。”

    “这就像是一个入会仪式,你要加入他们,就必须按照他们的符号活着,接纳他们的规则。只要有一天,有一个新人想要加入他们那个团体,获得认可,悲剧就会重演。”

    说来荒谬,这却是经常被忽略的最根本的原因和事实。

    一群人聚在一起,乐此不疲地做着社会道德观认定的坏事,一定是因为其中有利可图。这个利益集团有着自己的规则,它互相包庇,彼此联系,就像一个团结的俱乐部。

    最能使得一个小团体紧紧凝聚在一起的办法,就是一起犯罪。

    这世上没有比共犯更亲密的关系。

    而鹰就成了这个过程实现一环上,必要的祭品。

    为什么一定要是鹰属omega?

    这也很好理解。omega,尤其是男性omega这种生物的存在,在本真alpha看来本来就是奇怪而逆反规则的。

    一只雌鹰,兼并了两种性别,他既强大不可一世,又是可以欺压的被进入方。Alpha们既好奇又渴望,既厌恶又害怕,既想拥有又想征服。

    他们害怕有朝一日被雌性压倒,让雌性占据上位。他们不愿意做出给雌性口的行为,更遑论取悦他们,只因为这是一种对他们权力的阉割。

    “这是人类雄性的劣质基因在作怪。”郁沉平静地陈述:“地球的大灾难并没有完全洗掉这些认知。即便三性兽类基因发展了四百年,配套的认知依旧没有跟上。”

    四百年或许能使科技进步翻番,但对于改变一个种群的思想而言,这点时间微乎其微。

    “恶心。”白翎简洁明了。

    苍白长指捏上,掐住下颌,白翎跟着他的动作仰头。人鱼那双冰冷如蛇般的竖瞳,透析一切地看入眼底:“我很高兴你能意识到这一点。之前的一百年,我一直想干一件事,想要给他们的意识做一次大清洗。”

    可惜没能彻底实现。

    这语调低柔的alpha,像是披着鱼皮的恶魔,外表华丽雍容,其实泛着青紫的苍白皮肤下早已腐败殆尽。他状似困扰又蛊惑人心地说:“我们应付的是一群老奸巨猾又极其团结的蛀虫,非常容易卷土重来。他们在海外有大量资产,他们狡兔三窟。他们无法赶尽杀绝,白翎,我们无能为力——”

    话音未落,就被一道暴怒打断。

    “这算什么理由?”

    “砰——”酒杯砸在玻璃上,清脆的炸裂声。

    他也炸了,掏出枪朝着玻璃状如癫狂地打空弹夹。

    再昂贵的玻璃窗也承受不住如此猛的内部火力进攻,在半空中炸成碎片。一瞬间,疯涌的空气冲进来,大气压失衡,舱内高叫起报警声。

    大风从破烂口刮进来,白翎被冲击而来的高空冷空气冲得不断咳嗽。

    他抓住栏杆,白发被往后吹,披在身上的军服掉了,露出他弓起的,薄锐突出如荆棘的脊柱。他像抵抗暴风雨的海鸥,又像暴雪里的雕鸮,或许他是他们中的每一个人,每个人又都是他。

    他剧烈大喘着气,在危险警告的红光里转过脸,那一眼,仿佛生于地狱美艳冰冷的阎罗。明明是极致冷淡的长相,郁沉看了却欣然觉得,这怒火实在太鲜艳太美了。

    如此活生生。

    他不禁又回想起这只鸟撞向电网的那一瞬,可能他就是因此爱上他。如此活生生,如此誓不罢休,让一切藏于规则下的麻木都羞愧到无所遁形。

    “我们应该把他们杀光。”白翎抬起积蓄怒火的眸,冰冷地宣布。

    舰船倾斜,大地倾倒。黑暗中,人鱼轮廓深峻的脸上,露出了弧度深深的笑容。

    他有一种毁灭一切的力量。

    他不遵循规则,他毁灭规则。而这才是郁沉想要的。

    “我要一份名单,我不管什么斗兽场,只要把参与过的人都杀光就可以了吧。”

    他与郁沉对立站着,平静的言语身后,是颠簸下坠无视毁灭的飞船视野。

    安全员尖叫着跑进来,喊着——“疯了真是疯了!!”

    强行启动应急预案,上升的铁门重新把破碎的窗子封上。

    郁沉将杯子里掺了玻璃碎的酒饮尽,心想,日心说曾是异端,布鲁诺还被绑在绞刑架上焚烧,每个思想的开拓者都是由疯子构建的。

    这个世界是个巨大的疯人院,只是我们疯癫的类型各有不同。

    作者有话说

    安全员:一对颠公颠婆!!!

    作者有话说

    老鱼:宝宝,你放心,只要有我在,哪怕与全世界为敌,我们也会站在一起

    小鸟:我请问我们为什么会与全世界为敌

    老鱼:因为有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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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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